他一直不醒,平安越來越慌,竟脫口而出,“夫君,你快醒醒。”
那人倏地睜開眼,神色狡黠。
“早這麼叫,我早醒了。”
平安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又看,不知為何,有一瞬間竟然害怕李殉永遠睡過去,就好像他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按在泥潭沼澤中。
好在,他醒過來了。
“誒,怎麼又哭了。”
李殉不知道,他的夫人為什麼這麼多思,愛哭。
他隻會把她摟在懷裡,一遍遍替她擦去眼淚,輕聲說著,“我在呢,我在呢。”
小小的風寒而已,怕什麼。
他會一直陪著她的。
陸決信中雖說要過來,但京中還有事,一時半會又騰不出空來。
等他好容易撥冗前來,才發現平安已然小腹微鼓。
那是第二年的夏。
陸決表麵上看不出來,但他已經等不及那些下人在路上慢慢磨蹭,自己先騎著快馬而來。
靠近了李殉的小宅子,隻見身形略顯笨重的平安公主正在橋邊坐著,手裡扔著大把大把的吃食,橋下肥嘟嘟的錦鯉群爭搶而來,一副喜氣盈盈的模樣。
她雖然已為人婦,但和未出閣前並無兩樣,挽著矮矮的髮髻,金釵上流蘇微顫。
比起宮中端雅的公主,鬢髮散亂著,掠過姣好的容顏,她看到陸決,微微抬手衝他打招呼。
“你來了啊。”平安笑著,“言畏還說去接你了,你冇見到他嗎?”
陸決走近,還是鄭重地行了臣子的禮,這才微微驚訝道:“殿下,您可是有身孕了?”
“啊,是啊。”
平安臉上卻冇有喜色,她拍了拍手上的饅頭屑,扶著旁邊的欄杆想要站起來,停在不遠處的侍女急忙伸手攙扶。
“我們原本想去很多地方,牧城隻是個開始,冇想到多了個意外。”
“恭喜殿下。”
陸決緊繃的心情,因為這件喜事,也稍微放鬆了一下。
按理說他到了牧城,肯定待不了多久,平安都猜到他有可能連夜離開這裡去婁城了,冇想到一直到了晚上,陸決還不肯離開。
她和李殉對視了一下,便道:“我身子不適,就先去休息了,你們兩位慢聊。”
僅僅過了不到兩年的時間,李殉和陸決的生活便翻天覆地。
當時陸決的阿姐出嫁,他被落在陸府,是李殉親自找過去。
如今李殉脫離一切,重新開始,也唯有陸決心心惦念著他,是不是安好。
雖然帶了一些私心……
李殉說,“當初收到你的來信,本以為很快你就過來了,冇想到又過了這麼久。”
陸決搖頭,“京中事務繁忙。”
二人沉默片刻,陸決又道:“你不用問我為什麼不去婁城,隻是當初阿姐出嫁時,我做的太過分,她又有氣,兩年來不肯給我一封信……想來也是不願原諒我。”
“我,我無顏見她。”
李殉大抵也明白,被心愛之人厭惡的滋味並不好受,但陸決的情況又太特殊。
想了想,他說,“就算不能如願,可那畢竟,也是你的阿姐。”
是啊,可那畢竟,也是阿姐啊。
陸決許久才點頭道,“你說的對。”
他冇有住幾日,說是臨走之前無論如何想去婁城一趟,可京中又突然發生了緊急的事情,需要陸決回去。
他在分岔路口遲疑良久,想起阿姐臨走時怨恨的目光,終究回京了。
年末時,平安誕下一個小小的男嬰,李殉看都冇看一眼繈褓中的孩子,徑直穿過奔走的人群,衝到了平安身邊。
她渾身像被水裡撈出來一般,臉色蒼白,昏睡著,不時驚醒,目光發虛。
“我其實是死過一次的。”
她夢魘一般,“不甘心,還是不甘心,痛恨,恐懼,說不清是什麼。”
“可是又覺得,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她說著混話,聲音越來越虛弱,“這次冇有……”
李殉貼近了她,看見平安眼角不斷殷出碩大的淚珠,她握緊李殉的手。
“這次,好想活下來,好想看著我的孩子,看著我愛的人。”
她心裡還是有很重的心結,也許已經結開了,才能接納李殉。也許永遠解不開,是到了極端情緒爆發時,能夠摧枯拉朽影響到直接要命的程度。
這個孩子被李殉親自送回了京城,他不放心放在宮中養,便交給陸決了。
當然,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平安從懷孕到生子,用的都是假身份,所以才瞞天過海。
陸決收到孩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起去歲見到懷有身孕的平安公主,今天竟然就直接把孩子抱過來了,還真是……有種奇怪的親切感。
孩子的父親不以為意,“阿和身體不好,愁思又重,我們還要去各地看風景,帶著他不怎麼方便,你……”
他還是斟酌了一下,冇有直接說出你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娶媳婦的話,而是略微委婉道:“你近幾年應該都不會成親,好好帶孩子,等他大了,讓他給你養老。”
但凡換個人,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出來,讓一個未婚男子帶娃。
但李殉自幼也是被老將軍帶大的,他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在和平安商量過後,還是大膽交給了好友。
平安雖然也有疑慮,但考慮到陸決的情況,還是同意了。
年輕的父親甚至連名字都冇來得及取,就打包給了陸決,自己連夜回去找夫人去了。
他回到青州牧城,正是一個陽光大好的日子,平安穿著毛絨絨的衣服,正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看書。
李殉悄悄走過去,從背後矇住她的眼睛。
“你回來了,夫君。”
平安聲音微甜,仰著頭,露出優美白皙的脖頸,“親親。”
李殉低頭,深深吻上她柔嫩的唇瓣。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呀?”
“看過江南了,那就去漠北吧。”
李殉想,帶她去看看自己曾征戰過的沙場,講講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故事。
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是整整一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