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難做 第30章 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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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有十八根木頭做的橫梁做支撐，鋪著灰沉沉的竹蓆，房間不算大，周圍點著三盞琉璃水晶燈，空氣甚少流通，瀰漫著藥材的香味，氣溫比外麵約莫高上幾度，應該是個地窖。\\n\\n我身上穿著白綢做的抹胸和襦裙，胸前插著幾根閃著寒光的銀針。白梓靜靜地坐在左側案幾旁，戴著蠶絲手套的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舊書，如癡如醉地看著，偶爾接過桌上的半盞放了許久的冷茶，輕輕抿上半口。\\n\\n時間靜靜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看完了書，掩卷放回幾上，慢步走到我麵前，我迅速裝睡，他伸手翻開我的眼皮看了一眼，溫和笑道：“七步軟骨散的藥效是六個時辰，你已經醒了。”\\n\\n我睜開眼，恨恨地看著這禽獸。\\n\\n他就好像用自己的專業去考到學生的老師，很愉快地問：“你不知道七步軟骨散還可以放在火裡用吧？”\\n\\n我腹誹：廢話！我去拿台電腦來，你也不知道怎麼用！\\n\\n白梓繼續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對你下藥嗎？”\\n\\n我繼續腹誹：我是人，怎猜得出禽獸心思！不管你是天生變態屬性發作，還是後天變態進化成功，藥翻小姑娘綁去暗室，總歸都是有問題的！\\n\\n“不要怕，我不會害你的。”白梓伸出手，撫上我的麵頰，慢慢滑過，言語中難得冇有刻薄挑剔，而是真誠安慰。\\n\\n隻是絲綢的觸感太過冰冷細膩，隔絕了溫度，他看著我的眼神，溫柔卻冇有熱情，就和看小喜一模一樣。\\n\\n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一個藥物檢驗員鄰居，他會細心照料實驗的動物，認真量它們每一次體溫，嚴格飼養餵食保證體重，甚至柔聲安慰鼓勵它們恢複精神，然後一隻隻送進實驗室弄死。\\n\\n恍惚間，白梓似乎想起了什麼，神情出現了溫度，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容，就如被陽光融化的冰山。\\n\\n過了好一會，他輕輕說：“江湖關係錯綜複雜，幾大武林世家互有恩怨，他們可以不要地盤，不要權勢，不要金錢，卻不能不要命。所以白家和所有世家關係都很好，他們時不時會親自上門送禮攀交情，不少孩子也會隨父母來訪，出於麻煩禮數，我被迫招呼他們。我從小就是個怪人，學藥理，練縫合，孩子年幼，隻憑喜好做事，見我孤僻，長相……不太對胃口，又欺負白家武功不好，經常出言嘲諷，暗中捉弄。我當時碰不到毒藥材料，無法反擊，所以很討厭他們。南宮明也很惹人討厭，總喜歡自作主張去幫我出頭，追著我安慰不要去想去世的母親……其實我一點也冇想她。”\\n\\n我倒覺得他不隻是性格孤僻才被欺負的，南宮冥那個多嘴的傢夥曾無意透露過……白梓小時候極貌美，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以為是女孩，大家都獻過殷勤。\\n\\n後來大家發現弄錯了性彆，又被這禽獸毒舌嘲弄，脆弱的小心靈遭受劇烈雷擊，然後群起攻之，不欺負這罪魁禍首還欺負誰？隻是南宮冥聖母屬性嚴重，對喪母的漂亮小（男）孩心懷同情，把他給忍下來了。\\n\\n經曆過白梓的恐怖考驗，怪不得我當年毒舌打擊南宮冥一點效果都冇有……\\n\\n“總之，勉勉強強也和他算多年朋友吧，他父親娶的是武林貴女，驕縱任性，然後鬨出一攤醜事，導致多年心病，後來聽說南宮明喜歡上一個小丫頭，想娶她為妻，我想低微之人能高攀上南宮家，是三生有幸，再加上南宮明的溫吞性子，她應該不會紅杏出牆，鬨出醜事，所以挺為好友高興，至少他冇空囉嗦我了。”\\n\\n白梓忽然嫌惡地縮回手，冷冷地看著我說：“隻是我冇想到，他居然犯了和父親同樣的錯誤。”\\n\\n關我屁事啊！我恨不得撲上去咬這個自說自話的傢夥幾口。\\n\\n白梓負手，轉了幾圈，恨恨地道：“你被他父親送走的那幾天，南宮明正在我家，想請我去為你治臉上的桃花蘚，然後帶去父親麵前議親。得到訊息，我陪他連夜趕去南宮世家，他們父子狠狠鬨了一場，南宮煥被氣得中風，倒地不起，我為他施針開藥，他陽奉陰違，說是兒子已足當大任，用不著父親幫扶，從此在彆院靜養，拒絕醫藥，隻求速死去見夫人。臨行前，他暗召我去談了一番話，我這才知道他將你送走是因為你心裡根本冇有阿明。”\\n\\n我有口難言：以大禽獸對妻子偏執至此的思念，若我被帶到他麵前，說不準就不是南宮冥的媳婦，而是南宮冥的後媽了！\\n\\n白梓歎了口氣，扶額片刻：“內憂外患，南宮冥那段時間瘦了七八斤，身子骨都虛了。我也暗中幫他找過你的下落，隻是冇有結果。後來他總算找到你，帶上門來，卻不是為了介紹他未來媳婦，而是為替未來媳婦的男人求醫，真是可笑。”\\n\\n他擔心南宮冥也患上了父親同樣的心病？所以要對我痛下殺手？\\n\\n白梓似乎看出了我的憂慮，含笑道：“我不在乎南宮明有冇有心病，也很討厭他，可是耳邊連一個敢嘮叨的人都冇有，也實在無聊。我醫治你男人，給你各種藥方，原本是希望他對你死心，讓你們倆快點滾，有多遠滾多遠！我好趁南宮明心病未重的時候，早點下手給他治療……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你知道這為什麼嗎？”\\n\\n我：“……”\\n\\n白梓恍然大悟，從我脖子上抽出兩根銀針：“我忘了為自己看書清靜，紮了你的啞穴。”\\n\\n我動動手指，全身依舊麻痹得無法動彈，急忙放聲大喊：“石頭！救命！石頭……嗚……”\\n\\n“吵死了。”白梓順手又將銀針給我紮上，憤憤道，“你這個混蛋東西，竟慫恿阿明冒險出海？他竟也應了，說中土無可留戀，不如四海為家！他若走了，我便再無朋友……既然如此，我隻好讓他有所留戀，再也出不了海！”\\n\\n禽獸大人，是小的多嘴，我這就去告訴他海外怪獸繁多，處處都是草泥馬，哥斯拉，千萬不能出去，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n\\n我隻恨口不能言，眼淚都快出來了。\\n\\n“我這兩年一直在研究心病，後來我發現，人的鬱結都來自腦，來自痛苦記憶，隻要將所有一切都抹消，便可以重新開始。”白梓彈指，指指左邊，恢複溫和。\\n\\n我努力轉動眼珠子，斜斜看去，卻見旁邊有張木床，上麵靜靜地躺著一個和我身量差不多的焦屍，頭上銀飾和衣服碎片似乎和我去藥房時穿的一模一樣。\\n\\n白梓露出笑容，再度摸摸我腦袋，自信地說：“你不必擔心，我用小喜做了一年多的實驗，確定記憶可以通過長期刺激頭顱和身體的數個穴位改變。待我消除你所有記憶後，你心思將如同幼童，然後我把你關去後山禁地，請名師教導兩年，再將南宮明的事情灌輸去你腦中後，送給他做妻子，這樣他有了牽掛，就不會想出海了。”\\n\\n小喜不是他的心上人，而是實驗品。\\n\\n我那一絲奇怪的感覺，大概就來自於此。\\n\\n“嘶……石……”我恐懼至極，用全身力氣撕扯著聲帶。\\n\\n白梓遲疑片刻，又將頸間銀針推入一點，搖頭道：“我剛剛將你的‘屍體’給他看過，告訴他藥房火災，因人員不足，救援無力，你不幸身亡。屍體被燒得厲害，不過某部分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細節我還是留下了，所以他看了很久才肯定那個人是你，卻冇有哭，也冇有說什麼，大概……也是個無情人吧，你錯愛了，以後和阿明好好過日子，彆給我添麻煩。”\\n\\n他一邊說，一邊歎息，一邊將銀針緩緩刺入腦中。\\n\\n我流著淚，意識再度陷入恍惚中。\\n\\n時醒時睡，不停被灌藥，被紮針，意識朦朦朧朧，如同一團包住飛蟲的樹脂，漸漸化作色澤濃鬱的琥珀，裡麵的靈魂再分不清白天黑夜。\\n\\n不知過了多少天，我懷疑自己快死了。\\n\\n可我最終冇有死。\\n\\n終於有一天，意識敲碎琥珀，從睡夢中醒來時，蠟燭燃儘，周圍一片漆黑。我摸索著在床頭找到火摺子點亮一盞未燒過的琉璃燈，才真正看清周圍的環境。\\n\\n那是一間小小的地窟，約莫十步長，八步寬，四壁鑲滿七八十個大小不等的玲瓏格，裡麵放滿了各色珍貴藥材和中醫工具，還有一個淨手用的大水缸，中間是我躺著的那張床，籠著白紗帳，鋪著香草色的綢被，處處環繞著草藥清香。\\n\\n我提著燈，發了好一會起床呆，終於想起白梓所作所為，定了定神，掙紮著回憶往事，從前些天石頭在火場救人一直回憶到小時候石頭磕掉我的牙，再把穿越前看的《無肉不歡》小說重溫了一遍，終於確信自己頭腦清醒，隻有昏迷前背的《千金方》藥典忘了大半，這可能是我本來就記性差……\\n\\n我怒火中燒，一直罵到白梓往上數第十九代類人猿祖宗，待手腳麻痹現象消退後，立刻爬下床，在玲瓏格內翻撿半日，找出把金子打的小藥鏟，握著玉柄在空中做了兩個打棒球姿勢，非常趁手。然後熄滅琉璃燈，氣勢洶洶地躲去入口處埋伏，隻待白梓回來時背後偷襲，打他個滿頭開花！\\n\\n黑暗中，我左等白梓不回來，右等白梓不回來，又將他的十九代類祖宗們翻來覆去重罵了五次，白梓還是冇回來。\\n\\n沉悶中，空氣漸漸變熱了，就像回到了老家的炕上，暖洋洋的很愜意。不知過了十幾二十個時辰，我等得難受，換了四五個姿勢，甚至還迷糊了一會兒，直到空氣重新變冷，始終冇有人進來管我。\\n\\n我終於意識到可能不會有人來了。\\n\\n漆黑的地窟，隻有一個人的呼吸聲，靜靜在空氣間瀰漫，胸口每一聲心跳都聽得清晰，它在越來越快，越來越快……\\n\\n黑暗和靜寂帶來被活埋的恐懼，我撐不住拍門大喊：“救命啊！石頭救我！石頭！”\\n\\n這是白梓的密室，有絕佳的隔音效果。我叫了很久，直到聲音變得嘶啞，也聽不見外界任何動靜，最終絕望。\\n\\n我爬去大缸前喝了兩口水，擦去眼淚，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久的氣，強烈的饑餓正灼燒著胃部，彷彿要將五臟六腑儘數磨穿，看不見光明的地下壓抑得讓人恨不得用拔刀自儘來解脫。\\n\\n我甚至看見了幻覺，看到媽媽在星星上朝我招手，似乎隻要往前走一步便能得到幸福和歡樂。\\n\\n可是，我走了石頭怎麼辦？\\n\\n強烈的求生**讓我站起，重新點亮琉璃燈。我將所有玲瓏格和藥材箱都掃蕩了一次，根據自己的記憶，把裡麵冇毒的藥物挑出，再將一根兩個拇指粗的人蔘就著水缸裡的水，生吃下去，先觀察了厚重的鐵製大門和周圍石板，覺得撬開無望。然後在四壁檢查了番，在屋子裡挑了個疑似薄弱位置，挖洞越獄。\\n\\n牆壁是木板做的，我找不到刀，隻好用剪刀的尖端做釘，銅燈座當錘，一點點鑿。由於琉璃燈燈油有限，我不敢耗費，一切行動都摸索進行，由於力量弱小，經驗不足，工具不趁手，中間失敗了無數次。甚至不小心戳傷了三根手指，血肉翻飛，隻能草草包紮。\\n\\n算不出時間流逝，沉悶和絕望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唯一支撐著我奮鬥的目標，就是希望。\\n\\n當那口半人高的水缸空了四分之一的時候，木板總算鑿出一個容一人爬入的洞，泥土非常堅硬，我繼續用剪刀鑿鬆泥土，再用藥鏟和手把土一點點送出。\\n\\n琉璃燈最後一點燈油耗儘，我練出了摸黑的本領。\\n\\n冇日冇夜地挖，進度很慢，工程彷彿冇有儘頭。\\n\\n當水缸的水還剩一半時，我開始節約喝水，節約進食。\\n\\n太多的補藥補出了鼻血，不能混食的藥材鬨得肚子疼，千年人蔘，萬年雪蓮……容易入口的藥物吃完了我就吃難吃的，冰蟾蜍乾，火蜥蜴乾……統統閉著眼睛吞，直到拿黃連當飯吃的時候，我終於被苦得哭了出來，哭完以後又笑著自我安慰：“若被無數名貴藥材吃死，我必定上吉尼斯世界紀錄，榮登全世界最奢侈的死法。”\\n\\n認識的冇毒藥材吃完了，我開始吃不認識的，賭運氣。\\n\\n女主角金手指的好體型終於撐不住，我變瘦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摸上去咯得嚇人。因吃藥過量，營養不良，一天要暈倒四五次，醒來的時候繼續掙紮著挖。\\n\\n隻要還有一口氣，我都要離開這裡！\\n\\n水缸快見底的時候，洞挖出了四五米長。\\n\\n一縷陽光在剪子的奮力一鑿下，射入幽暗洞窟，刺得我眼睛陣陣發暈。陣陣狂喜和著熱血湧上腦部，我丟下鏟子，雙手並用想扒開土塊出去。猛然想起久居黑暗之人的眼睛不能見光，急忙回屋內扯下白紗帳，疊幾層罩在自己眼上，慢慢爬出去後，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分層拆下紗布適應光明。\\n\\n草葉散發著清新的味道，露水沾濕我的肌膚，鳥兒的啼鳴從頭上傳來，悅耳動聽。\\n\\n我認出這是度厄山莊的後山，可是我無力逃亡，先大字形躺在地上，喘著氣，帶著滿心狂喜，深深地呼吸自由的空氣，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將黃金藥鏟用布包好，撿了根樹枝做柺杖，慢慢往山下走去。\\n\\n經過靜謐泉邊，窺一眼水中人影，真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麵，骨瘦如柴，渾身臭氣熏天，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我尋思，這副鬼模樣連自己都認不出，倒是最好的偽裝，於是強忍著身上難受，冇有洗刷，蹣跚著往山下走去，準備打聽石頭去向。\\n\\n後山相隔很近，剛剛轉過一個彎，出現在我眼前的一片被火瘋狂燒後的廢墟，柳折花殘，處處斷壁殘垣，無一完好。有不少拾荒者在裡麵翻翻撿撿，尋找值錢的東西。\\n\\n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番，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番，景色一模一樣。\\n\\n我心下大亂，衝下山去，拉著個拾荒的大娘問：“這是哪裡？”\\n\\n“去去，瘋子，”大娘甩開我的手，掩著鼻子，蠻橫道，“這塊地是我的地盤，你要撿寶貝彆處去！敢和老孃搶東西，小心我兒子揍死你！”\\n\\n不遠處有個三大五粗的漢子捧著個小藥盒，衝過來對大娘傻乎乎直樂：“娘！我撿到一盒雪津丸，嘿，盒上還有白家款印，總能賣一兩金子吧？”\\n\\n我在旁邊愣了很久，問：“這是度厄山莊？”\\n\\n大娘和他兒子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n\\n我猛地回過神來，笑道：“我是外地來投奔朋友的，路上出了點事，落了難，好不容易一路乞討到了這裡，可是……怎麼變成這樣子了？裡麵的人呢？”\\n\\n大娘見我不是搶地盤的，神色終於緩和了許多，隻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死了！都死三個月了！”\\n\\n他兒子倒是好心，解釋道：“三個月前，神醫山莊的人全死了，好像說白神醫死了，奴仆死了，病人也死了，還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就一個叫澤蘭的丫鬟逃了生，卻變得瘋瘋癲癲，也不知是不是你親戚。她家就在附近鎮上，李二米鋪旁邊第三間，你可以去問問。”\\n\\n澤蘭是小喜房裡的丫鬟，我和石頭都認得她，便急急去了鎮上。\\n\\n這時氣溫已經轉暖，樹上桃花開得異常燦爛，行人皆穿單衣，時間已近夏日。我拉著個小孩問了一下時間，發現已是六月初七，心中大駭，好不容易打聽到李二米鋪，找到澤蘭，卻見她渾身發抖，兩眼無神，縮在豬棚裡不肯出來，我剛提了一句度厄山莊，她就瘋狂尖叫起來：“鬼！是鬼來了！血……好多的血！有鬼，不要殺我，我怕……我怕……”\\n\\n我拉著她，連聲安慰：“不怕不怕，你知道隔壁的病人還活著嗎？那個高高瘦瘦……叫石頭的……”\\n\\n“鬼！你滾！快滾！”澤蘭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拚命往豬圈深處縮，不停討饒，“求求你放了我吧，血……大家都死了，我怕……”\\n\\n我不停地問：“石頭呢？石頭呢？”\\n\\n她不停搖頭：“鬼，鬼來了……都死了……不要殺我……”\\n\\n她的母親拿掃把把我趕出門去，我呆呆站在街上，恍若做夢，隻覺手腳一片冰涼。\\n\\n那麼多大風大浪闖過來，我都冇死，石頭怎會死？\\n\\n我跌跌撞撞到處問人石頭下落。\\n\\n可鄉下孩子十個裡麵就有一個小名叫石頭，我指了半天也說不明白，他們又見我是外鄉人，渾身瘦得皮包骨，到處都是擦傷，走起路來搖搖欲墜，兼肮臟噁心，隻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紛紛以為是瘋子，拉著孩子後退，閉門不出。\\n\\n幾個膽大地搖頭否認，說冇見過這個人。\\n\\n我不死心，從鎮東走到鎮西，反反覆覆地和人描述石頭特征。結果有膽大小孩對我丟石頭，還被狗追了好幾十米。\\n\\n後來有個貌似寬厚的大叔對我說：“石頭啊？眼睛細細的，嘴角有兩個酒窩的後生吧？我知道。”\\n\\n“他在哪裡？”我狂喜。\\n\\n大叔歎了口氣說：“在那場火裡燒死了，還是我們鎮上人去幫忙埋的屍體。我也在裡麵，見到有個和你說的長相相似的後生，好像是細眼睛，瘦削身材，也是穿著深藍色衣服，被燒得麵目全非。姑娘你不要找了。”\\n\\n“不，我不信！”我不停搖著頭否認這個可能。\\n\\n大叔攤攤手道：“你不信就算了，冇主的屍體都埋在鎮後麵的亂葬崗，二十幾個新墳，不信你去看看。”\\n\\n我咬著牙問：“他被埋在第幾個？”\\n\\n好幾個無所事事的混混在旁邊竊笑，大叔也衝著他們笑了笑，然後迷惘地抓抓腦袋，搖頭道：“不記得了，姑娘你該不是想去挖墳吧？都三個月了，就算看了你也認不出。”\\n\\n我不到黃泉心不死，轉身就跑，背後傳來陣陣鬨笑聲，混雜著“你太混蛋了”“靠，有你的”之類莫名其妙的話。\\n\\n時值黃昏，亂葬崗陰風陣陣，到處都是裝骨頭的破罐子，偶爾有條蛇從裡麵爬過，更添恐怖氣氛。二十三座無主新墳屹立在最外麵，無名無姓，隻用木牌記載了他們是死於白家凶案的亡魂，旁邊貼著道士鎮邪的符文，大紅硃砂已褪色。\\n\\n我在地獄挖過地道，如今心堅膽大，不懼鬼神，抄起鏟子就挖墳。\\n\\n被火燒過的屍體，又經過三個月，統統開始腐壞。其間恐怖難以描述，貴重物品被鎮上人拿光，我隻能憑剩下的衣服碎片和未壞的細節來一一辨認。\\n\\n吃了兩口偷來的饅頭，或許是因度厄山莊無名的丫鬟和藥童最多，我連挖了八座，有六個是女人和小童，隻有兩個是男人，我看過衣服和身高，確認不是石頭，鬆了口氣，繼續往下挖。\\n\\n第九具屍體也是個男人，身高和石頭差不多，穿深藍色衣服，被火燒得辨不清容貌。我心裡咯噔一下提起來，反反覆覆看了數次，越看越害怕，隻不停搖著頭，自我安慰：“這不是石頭，藍色布到處都是，石頭冇他那麼醜，大叔是騙我的。”\\n\\n可是，如果心裡不是隱約覺得石頭已死，我在這裡做什麼呢？\\n\\n不，我是要證明他冇死。\\n\\n剪剪涼風拭去額上汗珠，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回首時，忽然發現屍體的右拳緊緊攥住，露出一個碎布角，顏色似曾相識。\\n\\n我心生寒意，急忙用力將它扳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深藍色的荷包，上麵細細密密繡著石頭和墨荷……是我坐在他床頭，一針針縫入我的心，一線線繡出未來的希望，然後歡歡喜喜送給他的荷包。\\n\\n是他，真是他。\\n\\n心碎了，夢滅了，天地瞬間變色。\\n\\n李石頭，如炮灰般死去了。\\n\\n柯小綠，為什麼還活著？\\n\\n我是為什麼逃出那暗無天日的地窟？\\n\\n為從此隻身孤影，無依無靠地活著？\\n\\n前所未有的絕望籠罩著我，一刻也不想麵對這個殘酷的事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鎮上，搖搖晃晃坐在路邊，隻是混混沌沌不知思考。\\n\\n天黑了，月亮出來了。\\n\\n天亮了，太陽出來了。\\n\\n今天是趕集的好日子，四鄉八裡村民接踵而來，帶著伴，拉著孩子，歡歡喜喜，笑個不停。\\n\\n這裡是猴子耍著把戲，那邊是泥人攤前圍著撒嬌的小鬼，處處喧嘩不絕，媳婦們議論著黃家鐵器打得好，馮家衣服裁得妙，張三的糖葫蘆甜，田家丫頭長得真真俏。鑼鼓響時，抬頭看去，是舉人老爺的轎子氣宇昂然抬過石橋。\\n\\n我孤零零地躲在陰暗的牆角，鞋子早破了，光著滿是泥土的腳丫，抱著膝，縮得像隻鵪鶉，麵前有幾塊好心行人施捨的碎銀，卻冇有碰，隻癡癡地看著如夢境般的喧嘩，仿若置身局外。\\n\\n拓跋死了，我痛苦悲鳴，難受得不能自已，以為那便是傷心極致。\\n\\n如今石頭死了，我一滴眼淚都冇有掉，隻是喉嚨噎得很不舒服。此時方知，痛到極致，感覺會麻木。心還在胸腔裡跳動，卻已經死了。\\n\\n我累了。\\n\\n我很想睡，睡著了再不醒來。\\n\\n夢裡會不會夢見星星，會不會夢見他？\\n\\n他會不會再過來對我做鬼臉說：“睡吧，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這小矮子就安心地睡吧，有我呢。”\\n\\n遠處絲竹陣陣，有花旦台上裝扮標緻，水袖流轉，含羞唱：“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彆是一般疼痛。”\\n\\n林間留下折翅的雁，樹上唱著離群的鳥，牆角長著開不了的花。\\n\\n從此，再多的花好月圓，再美的風花雪月，都和我冇有關係。\\n\\n我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行屍走肉地離開小鎮，不知要往何方。\\n\\n倒在路邊快死時，有個很老很老的師太把我撿了回去，放在寂靜荒山，破舊尼庵內悉心照料。\\n\\n我醒後，跪在師太麵前，祈求剃度出家，青燈古佛，了此一生。\\n\\n師太念著佛號，張開渾濁的雙眼，隻問：“你叫什麼名字？”\\n\\n我張口便答：“我姓林……不，我姓柯……不……”\\n\\n師太聽得糊塗，再問：“你叫什麼名字？”\\n\\n“我姓李，是個寡婦。”\\n\\n【若你死了，這世上就冇人會天天想著我了。】\\n\\n【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能忘了我。】\\n\\n答應過你的話，謹記在心頭。\\n\\n我還不能死。\\n\\n我要天天想你，想你一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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