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心牆漸融】
------------------------------------------
沈江怡看著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紗衣。
遠處的屋頂白了,街道白了,整座縣城白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這場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融化。
不是冰,是那堵她花了八年時間砌起來的牆。
牆的那一邊,蕭寒還在,他一直在....
下午三點,沈江怡去了一趟趙鐵軍家。
趙鐵軍的老婆給她開的門,圍裙上沾著麪粉,手上還粘著擀麪杖上的麪疙瘩。
“沈局長來了!快進來,外邊冷,鐵軍,沈局長來了!”
她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到。
趙鐵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鍋鏟,圍裙上全是油點子。
“沈局,您來得正好,今天我露一手,紅燒排骨,我老婆說比飯店做的還好吃。”
沈江怡換了鞋走進去。雨桐從房間裡跑出來,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紮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繫著兩朵紅色的塑料花。
她看到沈江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沈阿姨!”
她撲過來,抱住了沈江怡的腿。
沈江怡蹲下來,把她抱起來。
雨桐比三個月前重了一些,臉頰上也有了肉,不像以前那樣瘦得顴骨都凸出來。
趙鐵軍的老婆把她照顧得很好,每天早上一個煮雞蛋,晚上一箱牛奶,週末帶去公園玩,還給她報了舞蹈班。
“雨桐,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
沈江怡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有!阿姨每天都給我做好吃的。我上次考試考了一百分,阿姨給我買了一個大蛋糕,趙叔叔還帶我去吃了肯德基。”
雨桐的小嘴說個不停,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蛋糕有多大、肯德基有多好吃。
沈江怡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個孩子,三個月前還蜷縮在老城區那間破舊的房子裡,穿著那根用塑料繩綁著的人字拖,抱著那隻破舊的毛絨兔子。
現在她穿著乾乾淨淨的棉襖,紮著漂漂亮亮的辮子,臉上有笑容了,眼睛裡有光了。
“雨桐,阿姨問你一件事。”
“嗯?”
“以後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雨桐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個讓沈江怡和趙鐵軍夫婦都愣住了的回答。
“我要當警察,像沈阿姨一樣的警察。”
沈江怡抱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趙鐵軍的老婆在旁邊抹了一把眼睛,聲音有些發哽:
“這孩子,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看沈局長的照片,說長大了要當警察,抓壞人。”
沈江怡把雨桐放下來,蹲著跟她平視。
“雨桐,當警察很辛苦的,要讀書,要練功,要跑得快,還要不怕壞人。”
雨桐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不怕!我跑得可快了,體育課跑步我第一名。”
沈江怡笑了,
那是她到雲港以來,笑得最真的一次。
不是禮節性的微笑,不是審訊時的那種冷笑,不是彙報工作時的職業笑容,而是一種從心底湧出來的、溫暖的、帶著淚光的、讓人心疼的笑。
趙鐵軍端著紅燒排骨從廚房裡出來,看到沈江怡蹲在地上跟雨桐說話的樣子,手裡一滑,盤子差點掉了。
他穩住盤子,把排骨放在桌上,解了圍裙,走過來。
“沈局,吃飯了。”
飯桌上,四個人圍坐在一起。
趙鐵軍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酸菜粉絲湯。
趙鐵軍的老婆蒸了一鍋米飯,米是東北的五常大米,粒粒分明,晶瑩剔透。
雨桐坐在沈江怡旁邊,自己拿著勺子吃飯,吃得滿臉都是米粒,但吃得很認真,每一粒米都不剩。
“沈局,案子快完了,您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趙鐵軍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沈江怡碗裡。
沈江怡咬了一口排骨,肉質軟爛,入味很深,鹹中帶甜,是那種家常的、讓人心安的味道。
“趙隊,我暫時不回去,省廳那邊想調我回去,我拒絕了。我答應了吳正剛,留在雲港,至少再待一年,掃黑除惡的常態化工作機製剛搭起來,需要一個懂的人來推。
還有雨桐的安置問題,還有那些受害者的家屬後續的幫扶問題,還有局裡人事調整之後的磨合問題——事情還很多,走不開。”
趙鐵軍放下筷子,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一句:
“沈局,您留下來,我們都踏實。”
趙鐵軍的老婆在旁邊接了一句:
“沈局長,你一個人在這裡,也冇個人照顧。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天天來我家吃飯。”
沈江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姐,那我就不客氣了。”
雨桐在旁邊舉起小手:
“沈阿姨,你住在我家吧!我有好多好多娃娃,分你一半!”
滿桌的人都笑了。
窗外,雪還在下。
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橙黃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層溫暖的琥珀裡。
沈江怡坐在趙鐵軍家的餐桌旁,吃著紅燒排骨,喝著酸菜粉絲湯,聽趙鐵軍講他當年在刑警隊抓小偷的故事,聽他老婆講雨桐在幼兒園跟小朋友打架的糗事,聽雨桐奶聲奶氣地揹她剛學會的唐詩。
從趙鐵軍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雪停了,路上的積雪被踩得結結實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沈江怡冇有開車,她在雪地裡慢慢地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個瘦長的、孤獨的巨人。
手機震了,蕭寒。
“到家了,便簽紙我看了。你留在雲港的事,張副局長已經知道了,他說尊重你的選擇。他還說了一句話——‘沈江怡這個同誌,放在哪裡都讓人放心。’”
沈江怡看著那行字,在雪地裡停下來。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上掛著一片小小的雪花,六角形的,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銀光。
她打了兩個字:
“活著。”
發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