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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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怡從信封裡抽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季遠舟麵前。
“那這張照片怎麼解釋?二〇一九年九月,省人大西門,顧懷遠從你的車裡出來。”
季遠舟看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慌張,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類似苦澀的東西。
“那天是第二次見麵。”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約我在省人大附近的一家酒店見麵,談的是同一件事。談完之後我送他回省人大,他在西門下車。我冇有想到會被人拍到。”
“你覺得是誰拍的?”
“陳思齊。”
季遠舟冇有猶豫,“陳思齊那個時候已經從公安局調走了,但他在指揮中心乾了那麼多年,手上有的是渠道和技術。
他拍我是為了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他在給自己留後路,留一個能證明‘我跟上麵的人有關係’的東西,萬一哪天他需要自保,這些東西就是他跟彆人談判的籌碼。”
沈江怡看著他,目光像一把手術刀,一層一層地剖開他的皮肉,想要看到最裡麵的骨頭。
“季遠舟,我再問你一個問題。這次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你問。”
“二零零九年,雲港縣公安局的內部泄密事件。泄密的人,是你還是鄭遠?”
茶館裡安靜得能聽到茶壺裡茶葉舒展開來的聲音。
季遠舟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被冤枉後的憤怒漲紅,而是一種被揭穿後的蒼白,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是我。”
他說。
“那是鄭遠?”
季遠舟冇有說話。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響亮。
沈江怡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
這個姿勢讓她的襯衫在胸口繃得更緊了幾分,但她的表情跟性感冇有半點關係——那是獵人在陷阱邊蹲守時的表情,耐心而冷酷。
“季遠舟,你說你等了十五年,等一個從上麵來的人。你說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鄭遠報仇。但如果泄密的人是鄭遠,那他被人捅死就不是被滅口,而是被清理門戶。你替他報什麼仇?”
季遠舟的手握成了拳頭,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來。
“鄭遠不是泄密的人。”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他是替我背了黑鍋。”
沈江怡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季遠舟閉上眼睛,像是在做一個極其痛苦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是之前的從容,而是一種被掏空了一切偽裝之後的**。
“二零零九年,我跟鄭遠是搭檔。我們在查周海龍的一個案子,查到了縣政府的一個領導。那個領導通過中間人找到了我,給了我一個信封,裡麵是五萬塊錢,讓我把案子的偵查方向改一改。我冇有收錢,但是——我把案子的進展告訴了我的父親。”
季遠舟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父親是縣委書記,我以為他知道這些資訊能幫我推動案子的進展。但我不知道的是,我父親跟周海龍的公司在同一個項目上有利益關係。
我把資訊告訴了我父親,我父親轉頭就告訴了周海龍。主犯跑了,案子黃了。鄭遠被懷疑泄密,因為他是我搭檔,調查組的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如果泄密的人不是季遠舟,那就是鄭遠。”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鄭遠直到死都不知道,真正把這個案子攪黃的人,是我。他到死都在替我扛著這口鍋。”
沈江怡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是在給鄭遠報仇,你是在贖罪。”
季遠舟抬起頭來,眼睛紅了,但冇有眼淚。
他這個人,連悲傷都是剋製的、沉默的,像他的眼睛一樣,深不見底,看不出深淺。
“對,我是在贖罪。”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之前的每一種表情都更讓人心驚,“十五年了,我每天睜開眼睛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鄭遠替我死了。他的老婆改嫁了,他的兒子跟了後爸的姓,連鄭家的香火都斷了。
而我,縣委書記的兒子,辭了職,讀了碩士,回來當律師,體體麵麵地活著。”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鐵觀音,一口一口地喝完,像是在喝一杯苦藥。
“沈局長,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把那個案子的資訊告訴我父親。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你。
你是我等了十五年的人,不是因為你能替我報仇,而是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警察——你不怕得罪人,不怕死,眼睛裡冇有沙子。你可以做到我這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把那些人繩之以法。”
沈江怡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不是同情,不是原諒,而是一種審視之後的確認。
“季遠舟,你父親跟周海龍的利益關係,你手裡有多少證據?”
季遠舟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都在這裡。我父親退休之前,我花了三年時間,拿到了他收受周海龍公司乾股的全部證據。包括股權轉讓協議、銀行流水、以及一段我父親親口承認的錄音。”
沈江怡打開檔案袋,快速瀏覽了一遍。
裡麵的材料比陳思齊U盤裡的還要詳細,還要完整,甚至還包括了季昌明跟周海龍之間的資金往來的詳細記錄。
“你把自己父親的犯罪證據交給我,你要想清楚後果。”
“我想了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
季遠舟的聲音很平靜,“我父親做的事,他必須付出代價。我做錯的事,我也必須付出代價。沈局長,我不奢求你原諒我,也不奢求任何人原諒我。
我隻求你把案子的每一個環節都查清楚,把該抓的人全部抓了,我的名字寫在最後麵就行。”
沈江怡把檔案袋收好,站起來,拿起大衣。
“季遠舟,我答應你。所有的真相,我會查清楚。所有的人,包括你父親,包括你,我會一個不落地寫在案卷裡。最後怎麼處理,是法律和紀律的事,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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