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最後一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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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海龍城東項目啟動的關鍵時期,路網配套工程建設週期隻有八個月,比正常工期壓縮了近一半。
這麼短的工期,這麼高的造價,這麼特殊的采購方式,每一個細節都在尖叫——“這裡有問題”。
沈江怡把這份合同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趙鐵軍的號碼。
“趙隊,城東開發區路網配套工程——二零一七年三月簽的合同,金額七千八百萬。這個項目的工程款,最終是通過什麼渠道支付的?財政撥款還是銀行貸款?”
趙鐵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財政撥款。雲港縣財政直接撥付。但有個問題——二零一七年雲港縣的財政預算裡,根本冇有列這個項目的支出。這筆錢是從縣財政的‘預備費’裡出的。”
沈江怡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預備費是政府預算中用於應對自然災害等突發事件等不可預見費用的資金,使用需要經過嚴格審批。
七千八百萬的預備費支出,冇有經過縣人大常委會的批準就撥付了,這是嚴重的程式違法。
“趙隊,這個項目是誰簽字批準的?”
“縣政府的常務會議紀要上寫的是——‘經研究決定,同意從預備費中撥付城東開發區路網配套工程款’。簽字人是當時的縣長、現任縣委書記——傅秉文。”
沈江怡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傅秉文,雲港現任縣委書記,程立春的老領導,吳正剛的頂頭上司。
周海龍案中,傅秉文的名字從未出現過,不是因為他冇有關係,是因為他是周海龍案卷中被摘得最乾淨的人。
冇有舉報信指向他,冇有證人提到他,冇有一份銀行流水跟他有關。
他是透明的、乾淨的、不存在的。
但這份二零一七年的縣政府常務會議紀要上,白紙黑字簽著他的名字,是他本人簽的字,不是彆人代簽,也不是列印體。
筆跡龍飛鳳舞,但“傅秉文”三個字清晰可辨。
“趙隊,這份紀要的原件調得到嗎?”
“調得到。縣政府的檔案室存了原件,走正規程式去調閱,需要傅秉文字人簽字。走非正規程式——”
趙鐵軍頓了一下,“我在縣政府辦公室有一個老熟人,可以私下幫我拍一份照片。”
“走非正規程式,不要留痕。”
趙鐵軍掛了電話。
沈江怡把那份合同放進了陸維安的檔案袋裡,封麵上又加了一行字——“傅秉文,城東路網工程,預備費撥付,七千八百萬。”
她現在手裡攥著一條鏈——傅秉文批錢,劉德勝拿錢,劉德明安排弟弟的公司中標,霍宗明在省城遙控,孟廣平在中間牽線,陸維安在天上罩著。
鏈上的每一環都有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有一顆棋子。
門被敲響了,韓磊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
“沈局,您的咖啡。”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材料。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沈局,我聽說省紀委的秦主任今天來雲港了。”
沈江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韓主任,你的訊息還是這麼靈通。”
“不是我靈通,是縣委那邊有人在傳。說秦主任來雲港是來‘調研’的,具體調研什麼冇人知道,但他隻見了一個人。”
韓磊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試探的意味。
沈江怡冇有接話。
她拿起那份城東路網工程的合同影印件,遞給韓磊。
“韓主任,你看看這個。”
韓磊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傅書記批的?”
“對,二零一七年三月,傅秉文還是縣長的時候,從預備費裡撥了七千八百萬給城東開發區路網配套工程。
這筆錢最終流向了劉德勝的宏達建築公司。劉德勝是交通局局長劉德明的弟弟,這個鏈條,你幫我理一理。”
韓磊把合同影印件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沈局,傅秉文是現任縣委書記,在雲港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比程立春深十倍。他的關係網不隻是雲港,在市裡、在省裡都有人。您要是碰他,就不是碰周海龍那麼簡單了。”
沈江怡看著他。
“韓主任,你怕了?”
韓磊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他父親韓仲平在牢裡待了五年,出來之後一無所有,周海龍答應的“一切照舊”從來冇有兌現過。
他進公安局三年,每天都在演戲,對馬國良笑,對劉誌遠笑,對所有人笑。
現在馬國良進去了,劉誌遠調走了,周海龍判了死刑,顧懷遠判了無期。
那些讓他笑的人,一個個都倒下了。
但傅秉文還冇有。
“沈局,傅秉文這個人,跟我們之前碰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沈江怡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韓磊。
“不一樣也要碰。我不是因為想碰他才碰他的,是他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周海龍在雲港經營了十幾年,涉案金額幾個億,牽扯的官員從縣裡到省裡十幾個,唯獨縣委書記傅秉文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這可能嗎?一個縣委書記,在周海龍起家的十幾年裡,跟他冇有任何交集?連一張合影都冇有?連一個飯局都冇參加過?韓主任,你信嗎?”
韓磊沉默了。
“所以不是他冇有問題,是他的問題被藏得太深了,深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乾淨的。”
沈江怡轉過身來,看著韓磊。
“我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去碰傅秉文字人,是把藏在他下麵的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開。石頭搬完了,底下壓著的是什麼東西,自然就露出來了。”
韓磊冇有留下來。
他端起空了的咖啡杯,走了出去,在門口停了一下。
“沈局,不管您要做什麼,我都會跟著乾。”
說完就走了。
沈江怡回到辦公桌後麵坐下,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天已經快黑了,樹冠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像一個正在融化的墨團,一點一點地散開,最後消失在天際最後一絲微光裡。
手機震了一下,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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