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喚醒陳風的是一陣極其不規律的牙齒打架聲。
艾米麗蜷縮在那張大床上,身上裹著兩床破毯子,整個人抖得像個開了最高檔的低音炮。
她那張原本白裡透紅的臉蛋,此刻燒得像熟透的番茄,金髮被冷汗浸透,死死貼在額頭上。
“陳……我冷……”艾米麗閉著眼睛,發出微弱的呻吟。
陳風走過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操,燙得能煎雞蛋。
病因很明確。昨晚在比弗利山莊演那出“聖母降臨”的戲碼時,艾米麗為了逼真,在草坪上滾了一圈,剛好被富人區定時噴灑的自動灌溉係統淋了個透心涼。
雖然富人區用來澆花的水可能比貧民窟的自來水還乾淨,但對於一個長期營養不良、剛剛受孕且免疫力處於最低穀的女孩來說,這股冷風加冷水,簡直就是一記精準的暴擊。
陳風下意識地摸出那個昨晚剛撿來的iPhone 17,準備撥打911。
作為曾經的東方人,骨子裡“生病了就趕緊去醫院”的DNA動了。
“如果你不想我們今晚就被關進移民局的鐵籠子裡,最好把那個該死的電話放下。”
角落裡,林婉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正坐在那張破茶幾前,敲擊著一台造型極其詭異的電腦——那是陳風把外星人顯卡當掉換了五百美金後,去二手電子市場淘來的一堆零件,被林婉硬生生拚裝成的一台“科學怪人”主機。旁邊還連著兩個從暗網買來的加密路由。
她正在洗那十二顆血鑽,但此刻,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風手裡的手機。
“發燒而已,叫救護車?”林婉推了推眼鏡,語氣裡透著一種看著外星人的嘲諷,“陳風,你是不是對美利堅的醫療係統有什麼誤解?”
“在美國,救護車不是交通工具,那是帶輪子的搶劫犯。”
林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一組數據,“隻要你撥通911,救護車出警的起步價是兩千五百美金。每跑一英裡,加收三十美金。這還不算車上給你吸的那兩口氧氣。”
“等到了急診室,艾米麗隻要躺上那張病床,不管醫生看不看她,三千美金的場地費就已經產生了。如果護士給她遞了一杯水,順便給了兩粒退燒藥,恭喜你,那兩粒在超市賣兩美金的藥片,在賬單上會變成兩百美金。”
林婉轉過頭,看著陳風。
“重點是,我們冇有醫保,也冇有合法的社保號。醫院為了追討這筆可能高達上萬美金的賬單,會直接把資訊同步給討債公司和政府數據庫。國稅局和移民局的犬最喜歡在急診室門口抓黑戶了。”
“在加州,窮人去急診室,就等於主動走進破產法庭和遣返中心。”
陳風聽完,默默地把手機扔回了沙發上。
「真他媽是個偉大的商業閉環。」他在心裡冷笑。在這片土地上,連死神手裡都拿著POS機。
你以為你是在花錢買命,其實你是在用命給華爾街的醫療財團發年終獎。
“那去哪?藥店買不到處方抗生素,她這體溫再燒下去,肚子裡的那個‘免稅代碼’就保不住了。”陳風看著艾米麗,眼神陰沉。
“去東區的免費慈善診所。那是唯一不查身份的地方。”林婉把一個寫著地址的紙條遞給陳風。
“帶她去排隊。我必須留在這裡跟暗網的買家建立加密通道,那批石頭已經有買家咬鉤了。”
……
半小時後,那輛破舊的福特金牛座停在了洛杉磯東區的一棟灰色水泥建築前。
這裡冇有比弗利山莊的陽光,隻有滿街的塗鴉、鐵絲網和瀰漫在空氣中的麻味。
陳風半抱著燒得迷迷糊糊的艾米麗,走進了所謂的“慈善診所”。
一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漂白水混合著體臭、腐爛傷口的味道直衝腦門。
候診室裡,景象比但丁的《神曲》還要地獄。
生鏽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有腿上爛了一個大洞的拉美裔偷渡客,有瘦得隻剩皮包骨的白人癮君子,還有抱著幾個月大嬰兒、滿臉絕望的黑人單親媽媽。
這裡不是醫院,這是被美利堅拋棄的廢品回收站。
陳風找了個角落的空位讓艾米麗靠著,自己走到防彈玻璃包裹的掛號台前。
“排號,後麵等著。前麵還有七十二個人。”玻璃後的胖黑人護士連頭都冇抬,正在修剪她那長達五厘米的熒光色美甲。
“她是個孕婦,高燒快四十度了。”陳風耐著性子說道。
“在這裡,每個人都快死了,先生。規矩就是規矩。”護士指了指牆上那張用三種語言寫的牌子:先到先得,謝絕插隊。
陳風退回角落,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艾米麗。
等七十二個人?等輪到她,估計屍斑都長出來了。
就在陳風盤算著要不要直接把防彈玻璃砸碎,把那胖護士揪出來的時候,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張椅子上,爆發了騷動。
那是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黑人老頭。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製服,此刻正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可怕喘息聲。
哮喘急性發作。
“幫……幫幫我……”老頭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掛號台挪去。他的臉色已經變成了紫紅色,眼球凸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
“我需要……哮喘藥……”他拍打著防彈玻璃。
裡麵那個修指甲的護士終於抬起頭,皺了皺眉。
“先生,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我需要看你的州ID卡和低收入證明,否則我無法在係統裡給你開處方藥。這是聯邦法律。”
“我……丟了……在……帳篷裡……”老頭拚命捶打著胸口,肺部缺氧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冇有ID,我無能為力。你可以去外麵的街上撥打911。”護士的語氣平淡。
“噗通——”
黑人老頭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地倒在了滿是泥汙的地板上。
他的身體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喉嚨裡發出一聲“嘶”聲,徹底不動了。
候診室裡的幾十號人,冇有任何人尖叫,也冇有人上去急救。
大家隻是麻木地看了一眼,有些嫌晦氣的甚至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那個抱著嬰兒的黑人媽媽隻是伸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繼續盯著牆上那台播放著肥皂劇的破電視。
防彈玻璃後的護士歎了口氣,放下指甲銼,拿起電話。
“安保處嗎?候診室B區有一個死人,對,非裔男性。叫運屍車來吧,順便帶點消毒水,他失禁了,弄臟了地板。”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一條人命,因為一張塑料ID卡,就像處理一袋過期垃圾一樣被登出了。
陳風坐在角落裡,看著幾米外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感覺後背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死人,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