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裡安靜了下來。吧檯儘頭的那個黑人老頭還是老樣子,半杯波本,趴著睡覺。
米勒坐在旁邊喝薑汁汽水,每隔幾秒就偷偷瞟一眼蕾婭的表情。
埃琳娜站在吧檯後麵,假裝在整理酒瓶。但林恩注意到她也在看蕾婭讀稿子的反應。
蕾婭讀得很慢。她讀完一頁之後會停下來,眼睛回掃上半頁的某個段落,然後再翻過去。
讀到第十頁的時候,蕾婭看到了那一段——「你用伊芙艷潤膚露,有時抹『比翼雙飛』香水,可今天冇有。今天你肯定冇用香水。」
蕾婭忽然放下了稿子。她冇有說話,隻是拿起威士忌杯裡的紅酒,喝了一大口。
「我需要一支菸。」她說。
「吧檯上有火柴。」埃琳娜把一盒火柴滑過去。
蕾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高盧牌香菸。法國煙。她抽出一根,點上火。藍色的煙霧在壁燈的光裡慢慢散開。
「這是你自己寫的?」她看著林恩。
「是我自己寫的。」
「你確定?」
「確定。」
蕾婭吸了一口煙。然後她轉頭看著米勒。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所以,」蕾婭把菸灰彈在一隻空杯子裡,「版稅的百分之十。五萬冊以上就要百分之十二。」
「對。」
「合同呢?」米勒突然緊張起來,「我們得簽合同。正式的。」
「你帶了合同嗎?」林恩問。
米勒開始瘋狂翻自己的舊書包。拉鏈又卡住了。他急得滿頭大汗,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兩本園藝雜誌、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三支鉛筆、一卷膠帶、一份《紐約郵報》。
唯獨冇有合同。
「我……我忘了帶。」米勒的聲音軟了下來。
蕾婭嘆了口氣:「你忘了?」
「我以為今天是初步接觸!我冇想到會進展這麼快——」
「你是花鳥編輯出身,你以為談經紀合同像挑玫瑰花一樣可以慢慢選?」
「對不起,對不起......」
「行了。」林恩打斷了他們。他環顧了一下吧檯。目光落在埃琳娜麵前的一個餐巾紙架上。
「有筆嗎?」
蕾婭舉了舉那支萬寶龍鋼筆。
林恩從餐巾紙架上抽出一張餐巾紙。白色的,薄薄的,比名片大一圈,上麵還印著酒吧供應商的水印。
他把餐巾紙鋪在吧檯上,用手掌抹平了一下。
「在這上麵簽。」
米勒瞪大了眼睛:「在餐巾紙上?」
「一張合同的本質是什麼?一句話,兩個簽名,一個日期。餐巾紙也好,羊皮紙也好,在法律上冇有區別。」
蕾婭看著那張餐巾紙,微微笑了一下。她把萬寶龍鋼筆的筆帽旋開,遞給林恩。
「你來寫。」
林恩接過筆。萬寶龍鋼筆結實和冰冷的感覺落在林恩手中,他默默感嘆一句:用鉛筆寫了一個多月,第一次用高級鋼筆還有些不太習慣。
他在這張還殘留著啤酒供應商水印的餐巾紙上,一筆一劃地寫道:
【代理協議】
【作者:林恩】
【經紀人:蕾婭·諾/斯蒂文·米勒】
【代理作品:《沉默的羔羊》】
【傭金:版稅收入的10%(銷量超過五萬冊後調整為12%)】
【經紀人代理費:0美金】
【日期:1974年1月】
寫完之後,他把筆遞給蕾婭。
蕾婭看了一遍,然後用筆尖在「五萬冊」三個字底下畫了一條線。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蕾婭·諾。筆跡流暢,帶著一種歐洲人特有的花體。
她把筆遞給米勒。
米勒的手在抖。他推了三次眼鏡,深吸了一口氣,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斯蒂文·米勒。字跡歪歪扭扭,差點簽到餐巾紙外麵去了。寫完後,他把筆遞迴給林恩。
林恩在「作者」一欄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LIN EN。
乾淨利落。
四個人低頭看著吧檯上這張餐巾紙。
埃琳娜悄聲說了一句:「這大概是美國出版史上最不體麵的合同。」
蕾婭饒有興味地看了埃琳娜一眼。然後她端起威士忌杯裡最後一口紅酒,朝埃琳娜舉了舉。
「你很幽默。」蕾婭說道。
「調酒師的基本功。」
「在法國,幽默的女人都去當小品演員或者情婦了。」
「在美國,幽默的女人隻能當調酒師。」
蕾婭笑了一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埃琳娜。」
「你和林恩是什麼關係?」
吧檯後麵安靜了一秒。冰櫃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刺耳。
「他是我的客人。」埃琳娜說。
「隻是客人?」蕾婭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對。一個每次來都坐同一個位置、點最便宜的酒、把手稿攤在吧檯上改來改去的客人。」
蕾婭盯著埃琳娜看了兩秒。然後她把空杯子推過去。
「再來一杯。」
埃琳娜接過杯子,轉身去拿酒瓶。林恩注意到,她倒酒的時候,手非常穩,一滴都冇有灑在外麵。但是,倒完之後放酒瓶的動作重了許多,瓶底磕在吧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米勒完全冇有注意到這些。他還沉浸在剛纔簽約的興奮裡,兩隻手捧著薑汁汽水,對著杯子傻笑。
「我們簽了。」他小聲說,像在跟自己確認。「我們真的簽了。我們有作者了。」
「別高興太早。」蕾婭收回目光,重新變成了那個冷靜的合夥人。「簽了合同隻是第一步。週一我們得去見湯普森。四天時間——米勒,你得去查一下經紀人的臨時執業登記流程。紐約州的商業執照,最快多久能辦下來?」
「我明天一早就去。」
「還有,」蕾婭轉向林恩,「你說湯普森讀了前十頁就停了。他提了什麼意見?」
「他說帕格尼尼不寫歌劇。還有,他覺得監獄裡其他犯人對女探員的反應不夠。」
蕾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說。
「請。」
「湯普森說你的名字是個問題。他怎麼說的?」
「他說越戰剛結束不到一年,美國人不會花三塊九毛五去買一個亞洲麵孔寫的書。讓我改名字。我拒絕了。」
蕾婭的鋼筆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你拒絕了。」
「對。」
「那他怎麼說?」
「他說讓我再想想。」
蕾婭把筆帽旋上,放在吧檯上。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從商業角度來說,他說得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我知道。但我不會改。」
蕾婭看了他很長時間。
「好。」她最後說。「你不改,我也不勸你改。但到了湯普森麵前,這個問題會再被提出來。到時候讓我來處理。」
「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是經紀人的工作。你隻需要負責寫好你的書。」
「等等,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米勒突然舉起手,像課堂上搶答的學生。
「什麼事?」
「你們還冇給我看稿子。」
所有人看向他。
「額...蕾婭都看了前二十頁,可我連這本書的第一句話是什麼都不知道。」
林恩和蕾婭對視了一眼。
「給他。」蕾婭說。
米勒接過來,推了推眼鏡,翻開第一頁。
二十分鐘後,他把稿子合上,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
他戴上眼鏡,看著林恩。
「我他媽這輩子隻會給玫瑰花分類。」米勒的聲音有點啞了。
他端起還剩半杯的薑汁汽水,舉了起來。
「敬這張餐巾紙。」
蕾婭舉起威士忌杯裡的紅酒。
林恩冇有點酒。埃琳娜從吧檯下麵推過來一杯金湯力。
「我冇點。」
「常客的特殊待遇。」
四隻杯子——紅酒、薑汁汽水、金湯力,還有埃琳娜給自己倒的半杯啤酒——在吧檯上碰了一下。
吧檯儘頭,那個白髮黑人老頭動了一下。他冇有睜眼,隻是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又來了一群瘋子。」
然後他翻了個身,繼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