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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51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李衛把那隻青花蓋碗重重擱在桌上,茶湯濺出來,洇濕了剛寫了一半的密摺。

“你再說一遍。”

陳文強立在書案前,麵色也不好看,聲音卻壓得極低:“年公子帶了一隊人馬,今兒傍晚從江寧調了三千石漕糧,沒走漕運衙門的賬目。押船的是年家自己的護衛,打著年羹堯的旗號,沿途關卡一律免檢。”

李衛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節奏又快又急,像雨打芭蕉。

“三千石……”他喃喃重複,忽然抬頭,目光如錐子般盯過來,“你這訊息從哪兒來的?”

“運河上的腳行頭老孫頭,是樂天鋪子的老主顧。他手下有二十幾個挑夫被年家臨時征去搬糧,幹完活連口熱水都沒給,隻發了雙倍的工錢,叮囑‘把嘴閉嚴實’。”陳文強頓了頓,“老孫頭覺得不對,半夜來找樂天說的。樂天沒敢耽擱,連夜讓人傳了信進來。”

李衛站起身,揹著手在屋子裏踱步。他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直裰,腳上蹬著皂靴,走起路來卻帶著官場上養出來的虎虎生風。走了三四個來回,忽然站定。

“三千石漕糧,夠三千兵馬吃一個月。”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考校陳文強,“年家要這麼多糧食做什麼?”

陳文強沒有立刻回答。他腦子裏飛速轉著——年羹堯此刻正在西北與羅卜藏丹津鏖戰,後方糧草供應一直是雍正皇帝心頭大患。年家如果私調漕糧,往小了說是中飽私囊,往大了說……

“往大了說,”李衛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動搖國本。”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議論明日的天氣,可陳文強聽出了裏頭的寒意。

“大人打算如何處置?”陳文強問。

李衛沒有回答,隻是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細響。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今晚年家設宴,請帖昨兒就送到了我手上。說是年希堯從廣東帶了新奇的洋貨,邀同僚們賞玩。”

陳文強心頭一凜。

年希堯,年羹堯的親兄長,此刻正頂著廣東巡撫的銜頭在京述職。年家一門兩巡撫,一在西北掌兵,一在東南理政,聲勢之盛,朝中無人能出其右。這時候設宴,又偏偏趕在私調漕糧的訊息漏出來之後……

“大人要去?”

“去。”李衛放下茶碗,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不去,怎麼看得清這潭水有多深?”

他抬眼看向陳文強,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種已然成型的信任。

“你跟我一道去。”

陳文強一怔,下意識就要推辭——他一個商賈之身,混進年家的官場宴席,算怎麼回事?

李衛擺了擺手,截住他的話頭:“不是以陳掌櫃的身份。我身邊缺個長隨,你換上衣裳跟著我,隻當是伺候筆墨的。年家宴客三教九流都有,多一張生麵孔,沒人會在意。”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再者,你那雙眼睛,比我看過的許多刑名師爺都毒。我要你幫我看看,年家這場宴,到底唱的是哪一齣。”

陳文強沉默片刻,拱手道:“但憑大人吩咐。”

李衛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摸出一張名帖遞過來:“這上麵有年府的地址。酉時三刻,你在後門等我,我帶你進去。”

陳文強接過名帖,低頭看了一眼。燙金的請帖上,年希堯的字型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筆一畫都像是在刻意掩飾什麼。

他把名帖收入袖中,轉身要走,李衛忽然在身後叫住他。

“文強。”

“大人還有何吩咐?”

李衛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他隻說了一句:“今晚無論看到什麼,出了那個門,就爛在肚子裏。”

陳文強回身,與他對視了一瞬。他從李衛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警告,而是保護。

“我明白。”他說。

年府坐落在城東崇文門內大街,佔了好大一片地界。陳文強從後門進去時,天色已經全黑,門廊下掛著一溜羊角燈,將青磚墁地照得亮如白晝。穿堂上人來人往,有送果品盒子的僕從,有引路的管事,還有幾個縮在角落裏等著聽傳喚的轎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緊繃的神情,像是在走一根懸空的鋼絲。

李衛換了官服,一身藏青色的補服襯得他比平日威嚴了幾分。他帶著陳文強穿過兩道儀門,進了花廳。廳裡已經坐了十幾位官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陳文強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有穿知府服色的,有穿道台服色的,還有兩個穿著武職補服,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白微須,戴一頂鑲翠的便帽,身上穿的卻是尋常的玄色直裰,隻在腰間繫了一條羊脂玉帶,通體的氣派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年希堯。

陳文強在心裏暗暗打量。這位年大將軍的兄長,在正史上留下的筆墨不多,隻說他精於算學、通曉繪畫,是個風雅人物。可此刻親眼見到,他才覺得“風雅”二字恐怕隻是表象——年希堯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隨時在算計什麼,嘴角那絲笑意永遠停留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既不顯得熱絡,也不顯得倨傲,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李衛上前見禮,年希堯起身相迎,態度親昵卻不失分寸:“李大人賞光,蓬蓽生輝。來來來,快請坐。”

他目光掃過李衛身後的陳文強,隻當是尋常長隨,並未多問。陳文強垂手立在李衛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變成一截木頭。

宴席很快擺開。菜品算不上多奢靡,卻道道精緻,有幾道是廣東的做法,顯然是年希堯從任上帶回來的廚子。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席間有人說起西北戰事,年希堯隻是淡淡應了幾句,說“舍弟在軍中一切仰賴聖恩”,便把話題岔開了。

陳文強注意到,年希堯雖然在談笑風生,目光卻時不時地往廳外瞟,像是在等什麼人。

戌時剛過,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匆匆進來,在年希堯耳邊低語了幾句。年希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站起身道:“諸位,有貴客到了,容我失陪片刻。”

他出去沒多久,廳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門簾掀開,年希堯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穿一件石青色的團花袍子,麵容清臒,頜下三縷長髯,周身帶著一種冷浸浸的書卷氣。他進門時目光掃過全場,不卑不亢,像是在審視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

陳文強看見這個人的第一眼,就覺得脊背發涼。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從何而來。那人的穿著並不出挑,神情也算溫和,可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陳文強的直覺瘋狂地拉響了警報。

李衛的身體也微微僵了一下,雖然隻有一瞬間,但站在他身後的陳文強感覺到了。

“諸位,”年希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位是剛從江寧來的曹頫曹大人,江寧織造府的堂官。曹家世代簪纓,與咱們年家也算是世交了。今日恰逢其會,便請了來與諸位同席。”

曹頫。

陳文強隻覺得腦子裏“嗡”了一聲。

江寧織造曹家,曹頫,曹雪芹的叔父——或者說,名義上的父親。那個在歷史上因為虧空案被抄家、一手將曹家從鐘鳴鼎食推向“舉家食粥”的關鍵人物。

此刻,這個人就站在他麵前三尺之外。

陳文強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曹頫入席後,場麵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原本談笑風生的官員們收斂了幾分,說話時也多了幾分斟酌。曹頫本人倒是話不多,隻在被問及時應上幾句,語調平緩,滴水不漏。

陳文強聽了一會兒,漸漸品出了一些味道——年希堯對曹頫的態度很特別。不是上官對下屬的親昵,也不是故交之間的隨意,而是一種……試探。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判斷它到底值多少銀子。

而曹頫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種試探。他的應對極為老到,既不逢迎,也不疏遠,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矜持。可陳文強注意到,曹頫握著酒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緊張。

一個念頭忽然從陳文強腦海裡冒出來,像一條蛇無聲地滑過草叢——

年家調了三千石漕糧,曹頫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年家的宴席上。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聯?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李衛一眼。李衛正端著酒杯與鄰座的人說話,麵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可他右手的小指在桌下輕輕敲了三下。

那是李衛和陳文強約定的暗號——留意。

宴席進行到一半,年希堯忽然拍了拍手。兩個丫鬟捧出幾隻錦盒,開啟來,裏麵裝著各色洋貨:有西洋鐘錶、琺琅鼻煙壺、還有幾匹花紋奇異的呢絨。年希堯笑著說這些都是從廣東帶回來的,請諸位同僚賞玩。

官員們圍上去看,嘖嘖稱奇。李衛也湊了過去,陳文強跟在身後。就在這時候,他看見曹頫獨自站在花廳的角落裏,手裏端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文強猶豫了一瞬,藉著給李衛添茶的功夫,繞了個彎,從曹頫身邊經過。

經過的那一剎那,他聽見曹頫低聲說了兩個字。

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這個夜晚聽的。

“完了。”

陳文強腳步未停,麵色如常地走回李衛身後。可他的心跳比方纔快了許多,快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宴席散時已經是二更天。年希堯親自送到二門,與每位官員都說了幾句體己話。輪到李衛時,他拍了拍李衛的肩膀,笑著說:“李大人年輕有為,日後還望多多照拂。”

李衛笑著拱手:“年大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聖上跟前的一個跑腿的,哪敢當‘照拂’二字。”

年希堯哈哈大笑,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回程的馬車上,李衛和陳文強麵對麵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車廂裡的燭燈搖搖晃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車壁上,忽大忽小。

最終還是李衛先開了口。

“你怎麼看?”

陳文強斟酌了一下措辭:“年希堯今晚的宴席,明麵上是賞玩洋貨,實際上是在亮肌肉。”

“亮肌肉?”李衛挑眉,“這個說法倒新鮮。”

“他在向在座的官員傳遞一個訊號——年家的根基很深,深到可以隨意調集三千石漕糧而不露痕跡。”陳文強壓低了聲音,“曹頫的出現更不尋常。江寧織造府雖然管著江南的織造事務,可曹家跟年家素無深交。年希堯偏偏在這個時候請曹頫赴宴……”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李衛已經聽懂了。

“你是說,年家在拉攏曹家?”

“不隻是拉攏。”陳文強搖了搖頭,“三千石漕糧的事,曹頫就算沒有參與,也一定聽到了風聲。年希堯把他推到台前來,就是要讓他站隊——要麼跟年家綁在一起,要麼……”

他沒有說“要麼”後麵是什麼,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李衛沉默了很久。馬車在夜色中穿行,經過一家尚未打烊的餛飩鋪子,昏黃的燈光從車窗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曹頫這個人,”李衛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知道一些。他接任江寧織造沒幾年,前任是他的兄長曹顒,再前任是他的伯父曹寅。曹家三代四人擔任江寧織造,前後將近四十年,說是‘金陵第一家’也不為過。”

他頓了頓,續道:“可這‘第一家’的名頭,如今已經成了催命符。江寧織造府虧空巨大,戶部已經在暗中查訪。曹頫這次進京,名義上是述職,實際上……”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陳文強心頭一震。他終於明白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從何而來了——

曹頫不是來赴宴的。他是來求救的。

而年家,正在用那三千石漕糧,向曹頫展示自己的“能力”。那意思是:你看,連朝廷的漕糧我都能動,替你平了江寧織造的虧空,又算什麼難事?

可天底下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年家今天替曹頫填了窟窿,明天曹頫就得拿十倍百倍的東西來還。而那件“東西”,很可能就是曹家三代經營江南織造積累下來的人脈、情報,以及……

“織造府是聖上的耳目。”李衛忽然說,像是終於把一件在心裏擱了許久的東西拿了出來,“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明麵上管著絲綢織造,實際上替聖上盯著江南官場的一舉一動。曹家經營了四十年,觸角遍佈江南各行各業。如果這些落入年家手中……”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聲。

“那聖上在江南,就成了瞎子、聾子。”

車廂裡陷入了一片死寂。陳文強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髮絲涼到腳後跟。

“大人打算怎麼辦?”他問。

李衛沒有回答。他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乾的話:

“你說,一個人要是在懸崖邊上站著,是拉他一把,還是推他一把?”

陳文強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李衛說的不是曹頫,而是他自己。

作為雍正的心腹,李衛有責任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密摺上奏。可一旦奏上去,曹頫的結局就註定了。而如果曹家倒台,江南的格局就會徹底改寫,年家的勢力將趁虛而入……

這是一個死結。

“大人,”陳文強斟酌著開口,“屬下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

“與其在懸崖邊上推人,不如在懸崖邊上修一道欄杆。既讓人掉不下去,也讓人……走不了。”

李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盯著陳文強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琢磨,還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讚許。

“修欄杆……”他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陳文強啊陳文強,你這個人,膽子不小。”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隻是放下了車簾,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繼續向前,穿過一條又一條幽深的巷子。陳文強坐在顛簸的車廂裡,腦子裏反覆回放著曹頫站在花廳角落裏說的那兩個字——

“完了。”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李衛在年家的宴席上看到的不是一場普通的應酬,而是一盤棋。一盤關乎年家存亡、曹家生死、甚至朝堂格局的棋。

而他陳文強,一個從煤老闆穿越而來的商賈,已經被李衛拉上了棋盤。

不是作為棋子。

而是作為另一個下棋的人。

馬車在陳家門口停下時,李衛忽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讓陳文強整夜都沒有睡著的話:

“回去告訴樂天,那三千石漕糧的事,讓他想辦法查清楚——糧從哪裏來,運到哪裏去,經手的是哪些人。查得越細越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讓他在江南留個心眼。年家既然動了漕糧,就不怕人查。他們怕的,是有人查到不該查的東西。”

“什麼東西?”

李衛看著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查檢視,那三千石漕糧裡,裝的到底是不是糧食。”

車簾落下,馬車消失在夜色中。陳文強站在自家門前,夜風吹過來,他才發現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漕糧裡裝的不是糧食……那會是什麼?

他不敢想。

可他知道,他不得不想。

從明天開始,陳家在這盤棋局裏,就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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