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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16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李衛的手指在賬本上點了點,那動作像是在數銅板,又像是在敲某個看不見的桌麵。陳文強坐在他對麵,屁股隻沾了半邊椅子——這姿勢是他穿越前在煤老闆圈子裏練出來的,見官麵上的人,坐得太實顯得遲鈍,坐得太虛顯得心虛,半邊屁股剛剛好,既恭敬又能隨時跳起來接話。

“陳老闆,”李衛把賬本往前推了一寸,“這批桐油的數量對不上啊。”

陳文強心裏咯噔一下。桐油生意是他上個月接的“臟活”——李衛的人暗示他,漕運上有批官家的桐油需要“漂沒”三成,剩下的七成由他補足,價錢照九成算。這種事兒在煤老闆時代他熟得很,環保檢查、產能指標,哪個不是明裡暗裏的數字遊戲?他當即拍胸脯應下來,找了年小刀在江南的關係,七拐八繞湊齊了貨,昨兒剛交割完畢。

這會兒李衛卻說對不上?

“李大人,”陳文強沒急著看賬本,先抬眼觀察對方的神色,“我是個粗人,賬目上若有疏漏,您隻管指出來。這批貨是經我的手不假,可採買轉運都是底下人辦的,若有人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李衛沒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茶盞是青花的,蓋子磕了個缺口,他卻用得很順手,像是個用了十來年的老物件。

堂屋裏安靜下來。外頭街上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拖著長腔,“糖——葫蘆——哎”,尾音往上挑,聽得人牙根發酸。陳文強保持半邊屁股的姿勢,心裏快速復盤:桐油的採買價是每斤三十八文,他報的是四十二文,中間四文錢的差價,三成給李衛的人,兩成給年小刀的中間費,剩下的他自己落袋。這是規矩,李衛不可能不知道,難道嫌分潤太少?

可看李衛這做派,又不像是在敲竹杠。

“陳老闆,”李衛放下茶盞,忽然笑了笑,“你這屁股不累嗎?”

陳文強一愣。

“從我進門到現在,你半邊屁股坐著,腰桿挺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眼珠子轉得比磨盤還快。”李衛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你這是拿我當上官應付,還是拿我當賊防著?”

陳文強心裏咯噔第二下。這位李大人,說話忒不留情麵了。

他索性把屁股挪正,往椅子裏一靠,兩手往扶手上一搭,咧嘴笑道:“李大人火眼金睛,我這點小把戲瞞不過您。實不相瞞,我祖上是開煤窯的,見官麵的人習慣了這副坐相,倒不是有意跟您耍心眼。”

“煤窯?”李衛來了興緻,“說說,煤窯怎麼個開法?”

陳文強心裏一動。他穿越前是煤老闆不假,可那會兒的煤窯和現在完全是兩碼事——現代是掘進機、傳送帶,現在是鎬頭、背簍、瓦斯爆炸、冒頂死人。但他不能說這個,隻能說些“乾貨”。

“回大人,開煤窯無非三件事:找礦、挖煤、賣錢。找礦要看山勢水脈,挖煤要防瓦斯透水,賣錢要打通關節。最難的是打通關節——官府要打點,地頭蛇要孝敬,礦工要發餉,買家要壓價,中間的運費、損耗、盤剝,哪一樣算不到,就得賠個精光。”

李衛聽得認真,末了點點頭:“倒是個實在話。本官在戶部看過煤礦的賬,十家有八家是虧的,可那些個煤窯主,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這裏頭的門道,怕不隻是你說的那些。”

陳文強心裏警惕起來。李衛這是話裏有話——他一個微服私訪的官員,跟他一個商人扯煤窯的門道做什麼?

正琢磨著怎麼接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喊“抓賊”,有人喊“打”,腳步雜遝,由遠及近。緊接著,“砰”的一聲,院門被撞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後麵跟著五六個手持棍棒的大漢。

那人渾身是血,進門就撲倒在地,抱著頭蜷成一團。後麵的大漢追上來,棍棒就要往下落。

“住手!”李衛喝了一聲,站起身。

那幾個大漢回頭一看,見是個穿著半舊青布袍子的中年人,頓時橫起來:“少管閑事!這賊偷了我們老爺的東西,打死活該!”

陳文強瞥了李衛一眼,見他臉色鐵青,知道這位爺動了怒。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最前麵那人的手腕——他在煤礦上練出來的手勁,捏得那人齜牙咧嘴,棍棒“噹啷”掉在地上。

“有話說話,動什麼手?”陳文強把人往後一推,“光天化日,當街行兇,還有王法嗎?”

“王法?”那人揉著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你問問這賊,偷的是誰家的東西!鹽運使何大人府上的!我們奉命抓賊,你們敢攔?”

陳文強心裏一凜。鹽運使何煜,那是兩淮鹽政的一把手,李衛的頂頭上司——李衛現在的官職是戶部郎中,奉旨查辦鹽務,名義上歸何煜節製。這事兒麻煩了。

他回頭看李衛,李衛卻不看他,隻盯著地上那人。

地上的人慢慢抬起頭,滿臉是血,卻遮不住一雙精亮的眼睛。他盯著李衛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李大人,您不認得小的了?漕運上的劉四,上個月給您送過桐油賬本。”

陳文強腦子“嗡”的一聲。

送桐油賬本的?那就是經手那批“漂沒”的人!這人怎麼會被何煜的人追打?難道事情敗露了?

李衛麵色不變,隻是擺了擺手:“陳老闆,先扶他進屋。幾位,”他轉向那幾個大漢,“既然是何大人府上的事,本官自會與何大人交代。人先留在這裏,你們回去復命,就說人在李衛手裏。”

那幾個大漢麵麵相覷。李衛這名字他們自然聽過——戶部郎中,奉旨查辦鹽務,雖是何煜的下屬,卻是天子近臣,得罪不起。為首那人拱了拱手:“既如此,我們回去稟報。隻是這人偷了何大人府上的要緊東西,若有什麼閃失,李大人麵上須不好看。”

說完,一行人悻悻離去。

陳文強把劉四扶進堂屋,打水給他擦洗傷口。李衛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青花茶盞還在手邊,缺口對著缺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說吧,”李衛開口,“怎麼回事?”

劉四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李大人,小的該死!那批桐油的賬本,何大人不知怎麼得了訊息,派人來查。小的怕牽連大人,就把賬本藏了起來。何大人的人搜不到,就拿小的開刀,逼著小的交出來。小的逃出來,想著大人常來這條街,就往這邊跑,不想衝撞了大人——”

“賬本呢?”李衛打斷他。

劉四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呈上。李衛接過,開啟,翻了幾頁,臉色陰沉下來。

陳文強站在一旁,餘光瞥見那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有幾處用硃筆圈了紅圈。他心裏明白,那紅圈圈出來的,大概就是“漂沒”的那三成。

李衛合上賬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看陳文強:“陳老闆,你覺得這事兒該怎麼收場?”

陳文強腦子裏飛快地轉。李衛這是考他,也是試探他——試探他有沒有資格進這個圈子,有沒有膽量擔這個風險。他是穿越者不假,可穿越者沒有主角光環,說錯一句話,辦錯一件事,照樣死無葬身之地。

可要是不說,或者說得太滑頭,李衛這棵大樹,他就別想再靠了。

“大人,”陳文強斟酌著開口,“這事兒得看何大人想要什麼。”

“哦?”李衛挑了挑眉,“你說說。”

“何大人抓劉四,不是為了賬本,是為了賬本背後的人。他若真想滅口,劉四早就死了,不會讓他逃出來。他讓家丁追著打,還報出鹽運使府的名號,擺明瞭是做給大人看的——他知道了,他手裏有把柄,他等著大人去談。”

李衛沒接話,示意他繼續。

“可何大人不知道的是,”陳文強壓低聲音,“大人手裏的把柄,未必比他少。他查桐油的賬,大人查的可是鹽運使司的賬。他敢動劉四,大人難道不能動他賬房?鹽運使司那本爛賬,經得起查嗎?”

李衛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你說的這些,都是揣測。何煜為官二十年,根基深厚,豈是區區一本爛賬能撼動的?”

“那就不撼動他。”陳文強笑了笑,那笑容帶著煤老闆談生意時的狡黠,“大人,我是做買賣的,最講究個和氣生財。何大人想要什麼,咱們給他什麼,換他高抬貴手,大家相安無事。他要臉麵,咱們給臉麵;他要好處,咱們給好處;他要拿捏個人質,咱們——”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劉四,“就給他個人質。”

劉四臉色煞白,抬頭看李衛。

李衛卻笑了:“陳老闆,你這是要把劉四賣了?”

“不是賣,”陳文強搖頭,“是做買賣。劉四今天落在何大人手裏,是個死。可若是大人親自把他送回去,當著何大人的麵痛罵一頓,說他勾結刁民、弄虛作假,革了他的差事,打他幾十板子,轟出府去——何大人的氣消了,劉四的命保住了,大人的麵子也全了。至於以後劉四是在京城開個小鋪子,還是回老家種地,那就是大人一句話的事。”

劉四聽完,重重磕了個頭:“大人,陳老闆說得是!小的願意挨這頓板子,隻求大人保住小的這條賤命!”

李衛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陳文強麵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陳老闆,”他低聲道,“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陳文強心裏一跳,臉上卻賠笑:“大人說笑了,我就是個開煤窯的,懂什麼?不過是買賣做多了,知道怎麼討價還價罷了。”

李衛搖搖頭,從袖子裏摸出一方硯台,放在桌上。那硯台是澄泥的,巴掌大小,雕工粗糙,像是隨手從哪個攤子上買的。

“這硯台,送你了。”

陳文強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賞賜?可這也太寒酸了。

李衛見他發愣,笑罵道:“不識貨的東西!這是澄泥硯不假,可你看看這泥色,這雕工——這是禦用監的澄泥硯,外頭買不到的。往後有什麼事,拿著這硯台來找我。若我不在,給門上的人看,他們自會通傳。”

陳文強這才明白過來,這是信物!他雙手接過硯台,隻覺得沉甸甸的,比金錠還壓手。

“謝大人抬舉!”

李衛擺擺手,指了指地上的劉四:“這人交給你了,給他找個地方躲幾天。明兒我派人來接,當著何煜的麵演場戲。戲演完了,你該幹嘛幹嘛,那批桐油的尾款,三天後會有人送到你鋪子上。”

說完,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陳文強一眼。

“陳老闆,你那半邊屁股的坐相,本官記住了。”

陳文強站在堂屋裏,看著李衛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硯台,再看了看地上癱軟的劉四,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這位李大人,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他那番話,究竟是考校還是試探?那方硯台,是恩典還是枷鎖?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陳文強這隻腳,已經踏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渾水裏。

外頭的吆喝聲又響起來:“糖——葫蘆——哎——”

尾音還是那麼往上挑,聽得人牙根發酸。

陳文強低頭問劉四:“身上有銀子嗎?”

劉四茫然地搖頭。

“那就別想糖葫蘆了。”陳文強嘆了口氣,“起來吧,我給你找個地方躲著。記住,往後不管誰問你,今兒的事,你一概不知。那賬本上的紅圈,是誰圈的你也不知道。聽明白沒有?”

劉四拚命點頭。

陳文強把他扶起來,往院後的小門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裏的桌子。

那桌子上的青花茶盞,李衛忘了帶走。缺口對著缺口,靜靜地擺在那裏,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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