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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01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戌時三刻,江寧織造府後衙的燭火被一陣穿堂風吹得搖曳不定。

陳浩然捏著那封來自北方的密信,指尖微微發白。信紙是尋常的澄心堂紙,墨跡卻是陳文強親筆——那是一種混雜了簡體字與暗語的獨特筆法,旁人即便截獲也難解其意。

“李衛門下密報,朝中有人擬以織造府虧空為由,掀動大案。速作計較。”

二十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枚燒紅的鐵釘,釘進陳浩然的太陽穴。

他抬起頭,窗外的月色正好照在曹府後園那座假山上——三日前,年幼的曹沾還蹲在那山下,聽他講“賈寶玉遊太虛幻境”的故事。那孩子睜大的眼睛裏,映著滿天星鬥。

陳浩然閉了閉眼。

他知道歷史的方向。雍正五年,曹頫因騷擾驛站、虧空帑銀被革職抄家,江寧織造曹家的百年繁華,雨打風吹去。可他不知道的是,當歷史的車輪碾過時,他這隻從三百年後飛來的螻蟻,該往何處藏身。

“老爺。”門外傳來小廝福順的聲音,“陳記木行的樂爺派人來了,說有急事。”

陳浩然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作灰燼,這才沉聲道:“進來。”

進門的是陳樂天身邊的得力夥計阿貴,三十來歲,生得精幹,一進門便單膝點地:“陳師爺,樂爺讓我傳話:江南木材行會明日公議,要定紫檀、紅木的新規家,咱們陳記木行被單獨約談。樂爺說,恐怕是鴻門宴。”

陳浩然的眉頭皺得更緊。

阿貴繼續道:“還有一事。巧芸姑孃的‘芸音雅舍’那邊,這兩日突然多了些生麵孔打聽。有人說是京城來的採買,也有人說是……”他壓低了聲音,“說是內務府的眼線。”

燭火又跳了一下。

陳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月色下的曹府靜謐安詳,可他知道,這靜謐之下,暗流正在匯聚成滔天巨浪。

“告訴樂爺,”他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明日的行會,能推則推。實在推不掉,就認栽。這個時候,銀子可以再賺,命隻有一條。”

阿貴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這位素來精明的陳師爺會說出“認栽”二字。

陳浩然不等他反應,繼續道:“告訴巧芸,從明日起,‘芸音雅舍’閉門謝客。對外就說……就說姑娘身體抱恙,需靜養三月。”

“三個月?”阿貴倒吸一口涼氣,“可雅舍的生意正是紅火的時候,那些太太小姐們……”

“命重要還是銀子重要?”陳浩然的聲音陡然淩厲,“照我說的傳話。還有,讓樂爺這幾日就把賬麵上的現銀都轉成容易帶走的細軟,田產鋪子能出手的儘快出手。記住,是儘快。”

阿貴看著他,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重重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陳浩然在窗前站了許久。

他想起三年前剛穿來這時,父親陳文強拍著他的肩膀說:“咱家從煤窯裡爬出來不容易,往後得步步小心。”那時他隻當是尋常叮囑,如今才明白,在這皇權時代的洪流裡,一個不小心,就是滅頂之災。

他重新坐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父親大人鈞鑒:

江南局勢驟變,織造府案恐提前發作。兒已囑樂天兄與巧芸妹收縮生意、轉移資產。兒身處曹府,暫不能脫身,然已作萬全準備。若事急,兒當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望父親勿憂。

另,北方煤爐生意,宜速與李衛大人門下劃清界限,切莫留下把柄。切記,切記。

兒浩然百拜。”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將信箋摺好,裝入一個不起眼的信封,封口處用指甲壓了一道暗痕——這是陳家約定的暗記,若有人拆過,便知信已泄露。

“福順。”他喚道。

小廝推門而入。

“這封信,明日一早託人走最快的驛路送往京城。記住,要親手交到老爺手上。”

福順應了,小心翼翼地將信收進懷中。

陳浩然卻忽然道:“等等。”

他走過去,從福順懷裏重新取出那封信,湊到燭火邊,看著火舌舔上信紙一角。

“老爺?”福順驚道。

陳浩然沒有回答,直到火焰快燒到手指,才將信扔進銅盆,看著它徹底化為灰燼。

“太冒險了。”他低聲自語,“這封信落到任何人手裏,都是鐵證。”

福順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多問。

陳浩然擺擺手:“你先下去吧。今夜的事,爛在肚子裏。”

福順退下後,陳浩然重新坐回書案前,閉目沉思。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穿越三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來改變歷史的,而是來見證歷史的。而見證者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知道結局,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二更鼓響時,陳浩然披衣出門。

他穿過曹府的重重院落,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前。院門虛掩,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輕輕叩門。

“誰?”裏麵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是我,陳師爺。”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張七八歲孩童的臉。眉清目秀,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時帶著幾分超越年齡的沉靜。

正是曹頫的幼子,曹沾——後世叫作曹雪芹的那個人。

“陳師爺,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孩子有些驚訝,卻還是側身讓他進門。

陳浩然走進屋內,看見書案上攤著一本《山海經》,旁邊擱著一支狼毫,墨跡未乾。

“在畫畫?”他問。

曹沾點點頭:“畫西王母。”

陳浩然湊過去看,紙上是一個頭戴勝仗、豹尾虎齒的女神形象,線條雖然稚嫩,卻已有了幾分神韻。

“畫得好。”他由衷贊道。

曹沾卻搖了搖頭:“不好。師爺上次講的那個‘警幻仙子’,我纔想畫,卻總也畫不出來。”

陳浩然心中一動。

他知道自己不該說太多。蝴蝶效應這個詞,三百年後的人都知道。可他看著這孩子的眼睛,那些話就像泉水一樣,壓不住地往外湧。

“警幻仙子嘛……”他在書案前坐下,沉吟片刻,“她住在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她的樣子,不是畫出來的,是想出來的。”

曹沾歪著頭想了想,忽然道:“那她能看見我嗎?”

陳浩然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師爺每次講她,都像是在講一個真的人。”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師爺是不是見過她?”

陳浩然愣住。

他忽然有些恍惚——這個孩子,真的隻是七八歲的尋常孩童嗎?還是說,那種洞徹世事的天賦,從這麼小就已經顯露了?

“我……”他正要開口,院門忽然被人拍響。

兩人同時一驚。

“沾哥兒睡了嗎?”外麵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是曹頫身邊的管事。

曹沾看向陳浩然,陳浩然微微搖頭,閃身躲到了屏風後麵。

曹沾這纔去開門。

管事進門,滿頭是汗,看見曹沾便道:“哥兒,老爺讓您穿好衣裳,去正廳一趟。京城來人了。”

“京城?”曹沾茫然道。

管事壓低聲音:“內務府的郎中,連夜來的,說是……說是要查賬。”

屏風後的陳浩然,心猛地一沉。

曹沾跟著管事走了。

陳浩然從屏風後出來,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

他知道,暴風雨來了。

他快步走出院子,貼著牆根往自己住處走。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他後背卻已冷汗涔涔。

忽然,他停住腳步。

前方迴廊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布長衫,身形消瘦,背對著他,正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陳浩然屏住呼吸,正要悄悄退後,那人卻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下,是一張四十來歲的臉,麵白無須,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柔之氣。

陳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卻微微一笑,拱手道:“陳師爺?巧了,正要去尋您。”

陳浩然定了定神,也拱手回禮:“閣下是?”

“在下內務府廣儲司員外郎,和素。”那人語氣平和,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在陳浩然臉上刮過,“奉旨清查江寧織造府庫銀賬目,聽聞陳師爺在曹府協理賬務多時,想請師爺移步,一同核對。”

陳浩然腦中飛快轉動。

他知道這是避不過的。越是推脫,越顯得心虛。

“不敢當。”他躬身道,“和大人請。”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曹府的庭院。沿途的燈籠都點得通亮,不時有僕役匆匆而過,臉上都帶著驚惶之色。

正廳裡,燈火通明。

曹頫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看見陳浩然進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廳中還坐著幾個穿官服的人,一個個麵色嚴肅。案上堆著厚厚的賬冊,有幾個賬房先生正在滿頭大汗地翻看。

和素走到主位旁,卻沒有落座,隻是負手站著,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浩然。

“陳師爺,”他慢條斯理道,“聽聞你是京城陳家的二公子,來江南是為幫襯家族生意?”

陳浩然躬身道:“正是。”

“好。”和素點點頭,“那咱們就直說吧。織造府的賬目,虧空四十萬兩。曹大人說是歷年接駕、採辦貢品所致,可朝廷不認這個。”

曹頫的臉色更加慘白。

和素繼續道:“本官想請問陳師爺,你在曹府協理賬務這半年,可曾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浩然身上。

陳浩然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和素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看向曹頫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裏——那裏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曹沾。

那孩子正看著他,眼睛裏沒有驚惶,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靜,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陳浩然深吸一口氣。

“回和大人,”陳浩然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確有異常。”

曹頫的身子猛地一震。

和素的眼睛眯了起來:“哦?說來聽聽。”

陳浩然走向那堆賬冊,隨手翻開一冊,指著其中一處道:“這筆三萬兩的絲綢採購,是雍正三年三月的賬,可據在下所知,當年江寧織造府並未採購過這個數目的絲綢。這筆賬,應是虛掛。”

曹頫霍然站起:“陳浩然!你——”

和素抬手製止曹頫,看向陳浩然的眼神卻有了變化:“陳師爺好眼力。還有呢?”

陳浩然又翻了幾頁,接連指出四五處疑點。

每一處,都是真實的賬目漏洞。

可他沒有說出來的,是這些漏洞的背後,多半是曹頫為了填補虧空、應付宮廷所需而做的假賬。他隻是就賬論賬,絕不牽涉曹頫本人,更不提及任何與陳家有關聯的往來。

和素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陳師爺果然精通賬目。”他慢悠悠道,“隻是本官還有一事不明——師爺既是曹大人請來的幕僚,為何要指認這些?”

陳浩然抬起頭,直視著和素的眼睛。

“和大人奉旨清查,在下身為大清子民,自當知無不言。”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至於這些賬目的背後是何人所為,那不是在下能斷的。在下隻認賬,不認人。”

和素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一個隻認賬不認人。”他轉身看向曹頫,“曹大人,你請的好幕僚。”

曹頫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浩然垂手而立,臉上沒有表情。

可他心裏明白——從今往後,他與曹府,再無瓜葛。

清查持續到後半夜。

陳浩然走出正廳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站在階前,看著那抹越來越亮的白光,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曹沾。

孩子站在門廊的陰影裡,看著他,不說話。

陳浩然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恨我嗎?”他輕聲問。

曹沾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來?”

孩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師爺教過我一句話,叫‘身不由己’。”

陳浩然怔住。

曹沾忽然伸出手,把一個小小的東西塞進他手裏。

那是一枚印章,青田石質,上麵刻著四個字——

“石頭有記”。

陳浩然猛地抬頭,孩子卻已經轉身跑進了門廊的陰影裡。

他握緊那枚印章,站起身來。

晨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

遠處,阿貴的身影匆匆跑來,氣喘籲籲道:“陳師爺,樂爺讓我告訴您——都安排好了。船在江邊等著,隨時可以走。”

陳浩然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曹府的大門,轉身向晨光中走去。

身後,隱隱傳來孩子的哭聲。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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