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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00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江寧織造府的朱紅大門在午後的日光裡依然莊重,可陳浩然從門房小廝手中接過那封加蓋火漆的快信時,分明看見對方遞信的手在微微顫抖。

“陳師爺,京城來的,六百裡加急。”

陳浩然心頭一緊。六百裡加急,這是軍情傳遞的規格,怎會落到他一個幕僚頭上?

他快步回到自己位於織造府西跨院的住處,掩上門窗,拆開火漆。信是陳文強親筆,字跡潦草,可見寫得倉促:

“吾兒浩然,見字如麵。朝中傳來訊息,李衛門下密報,聖上對江南織造歷年虧空已生疑竇,年前曾密令浙江總督李衛暗中查訪曹家產業。傳聞戶部有摺子彈劾曹頫‘織造款項虧空甚多,且暗藏禦用之物私售’。此案非同小可,恐有雷霆之怒。爾身處險地,務必及早抽身,切勿貪戀文書瑣事。父於北方已託人疏通,若事急,可先避入蘇州織造李煦舊部處,彼與李衛有舊,或可暫保無虞。切記切記!”

陳浩然捏著信紙的手指骨節泛白。

歷史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雍正五年,曹頫因織造虧空被革職抄家,正是這一年!他穿越前讀過的清史稿、紅學考證,此刻化作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可問題是,他知道歷史走向,卻不知道歷史會在哪一天降臨。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望向織造府深處曹頫的官署方向。那裏傳來隱隱的算盤聲,是賬房在趕製年末的貢品清單。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秋風捲起枯葉,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浩然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父親的信是預警,但還不夠——他需要更確切的訊息,需要知道朝中的彈章遞到了哪一步,雍正的批複何時下達。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小鐵盒,那是陳文強為他特製的“通訊加密工具”——其實不過是一個刻著簡單密碼錶的銅片,但在這個時代,足以保證家信不被輕易破譯。他伏案疾書,用密碼將曹家目前的虧空狀況、他與曹雪芹(那個如今還叫曹沾的孩子)的接觸情況、以及織造府內部的人心浮動,一一譯成數字,謄抄在一張不起眼的紙條上。

寫完信,他正準備出門尋可靠之人送往北方,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師爺!陳師爺在嗎?”

是曹府大管家曹福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急。

陳浩然迅速將密信收入懷中,整理衣襟,開門迎出:“曹管家何事驚慌?”

曹福滿頭大汗,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織造大人請您即刻去後堂議事,有要事相商。李衛李大人的手下突然到了江寧,此刻正在織造府正堂與大人說話。”

李衛的人?

陳浩然心頭一跳。父親的信裡剛提到李衛暗中查訪,他的人就到了?這速度未免太快。

他隨曹福穿過織造府的層層院落,一路上看見不少丫鬟僕役神色惶惶地交頭接耳,見他走過,又立刻噤聲。這種詭異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不安。

後堂門前,曹頫的貼身長隨曹貴迎上來,對曹福擺擺手:“大管家在外麵候著,大人隻讓陳師爺一人進去。”

陳浩然推門而入。

後堂內光線昏暗,所有窗戶都被簾子遮住了。曹頫坐在主位上,臉色灰敗,麵前站著一個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目光卻銳利如鷹。

“浩然,你來了。”曹頫的聲音沙啞,“這位是浙江總督李大人麾下的楊參將,奉命來江寧公幹。楊參將,這位便是我方纔提到的陳師爺,從北方來的,精於賬目。”

楊參將上下打量陳浩然一眼,微微頷首,卻不說話。

曹頫繼續道:“楊參將此來,是要核對近三年織造府的賬目,尤其是貢品織造與銀兩撥付的往來明細。你一直幫著我理賬,此事你最清楚。”

陳浩然心中警鈴大作。核對賬目?這分明是查賬!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敢問楊參將,是奉朝廷之命例行覈查,還是……”

“陳師爺不必多問。”楊參將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隻需將賬冊備齊,交由本將帶回即可。”

帶回?帶回哪裏?浙江總督府?還是直接呈送京城?

陳浩然看向曹頫,隻見這位織造大人眼中閃過一抹絕望之色,卻強撐著道:“楊參將遠道而來,先歇息一晚,明日再盤點賬冊不遲。曹貴,帶楊參將去客房安置。”

楊參將點點頭,隨曹貴離去。門一關上,曹頫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癱坐在椅中。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李衛的人親自登門,這哪裏是核對賬目,分明是來抄底的。浩然,你可知那賬上虧空有多少?二十三萬兩!歷年積攢下來的虧空,連先帝南巡接駕的銀子都填進去了,如今拿什麼來補?”

陳浩然沉默片刻,輕聲道:“大人,事已至此,可曾想過上折自陳?”

“自陳?”曹頫慘笑,“自陳便是認罪,認罪便是抄家!曹家三代織造,江南半壁的體麵,難道要毀在我手裏?”

他忽然抬頭看向陳浩然,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浩然,你素來機敏,可有法子周旋一二?那楊參將說要查賬,總得查幾日,咱們能不能在這些日子裏籌到些銀子,先把最要緊的窟窿堵上?”

陳浩然心中嘆息。二十三萬兩,就算把整個陳家煤爐生意的家底全填進去,也不過杯水車薪。更何況,李衛既然派人來,必然是拿到了確鑿證據,臨時抱佛腳,隻會讓曹家罪加一等。

他想起父親信中的叮囑——及早抽身。

可望著曹頫那副走投無路的神情,他又想起那個孩子,那個還不滿十歲、卻已顯露出驚人靈氣的曹沾。如果曹家現在被抄,這孩子的一生將被徹底改寫。他會像歷史上那樣,從錦衣玉食墜入饑寒交迫,在貧困中耗盡才華,留下半部《石頭記》後鬱鬱而終。

陳浩然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大人,”他緩緩開口,“籌銀兩不是辦法。二十三萬兩,就算把江寧城所有當鋪都搶了,也湊不夠。如今之計,隻有一個字——拖。”

“拖?”曹頫一愣。

“對,拖。”陳浩然壓低聲音,“楊參將要查賬,大人便讓他查。但賬冊繁多,三日五日查不完,咱們就以‘賬冊需重新謄錄以方便查閱’為由,再拖幾日。這幾日裏,大人可暗中派親信進京,走怡親王的路子。怡親王素來對曹家有所照拂,若他肯在聖上麵前說一句話,或可轉圜。”

曹頫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怡親王……可王府門深,如何見得著?”

“大人可還記得,年前那位從京城來的陳文強陳掌櫃?”陳浩然道,“他與我同宗,在京中有些門路,與怡親王府的採買管事有過往來。若大人信得過,我可寫信給家父,請他設法疏通。”

這話半真半假。陳文強確實與怡親王府的採買有過生意往來,但要說能遞上話,那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此刻曹頫需要希望,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會死死抓住。

果然,曹頫眼中重新燃起光:“當真?那太好了!浩然,你速速寫信,所需銀兩,我即刻支取。”

陳浩然搖頭:“大人,此時切莫動用府中銀兩。一動,賬上就顯眼了。家父那邊,我先以私交請託,若事成再說。隻是……”

他頓了頓,鄭重道:“大人需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此事成與不成,大人務必讓曹沾母子暫時離開江寧。就說老太太思念孫兒,送去蘇州老宅小住。”

曹頫愕然:“這……為何?”

陳浩然無法解釋“因為我知道曹家會被抄,我不想讓那個孩子在抄家的驚恐中長大”。他隻能道:“大人,沾哥兒是曹家的獨苗。若真有個萬一,總要為曹家留一脈香火。蘇州老宅不在織造府名下,即便有事,也不至於被一鍋端。”

這話說到了曹頫心坎裡。他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你說得對,我明日就安排。”

從後堂出來,已是黃昏。陳浩然腳步匆匆,卻沒有回自己住處,而是拐進了織造府東北角的一個小院。

那是曹沾母子居住的地方。

院子裏,一個身穿青布夾襖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土上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小臉。

“陳先生!”曹沾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您怎麼來了?我正按您上次教的,畫那幅‘牧童遙指杏花村’呢!”

陳浩然走過去,低頭看地上的畫。樹枝勾勒的線條雖然稚嫩,卻頗有章法,遠山近村、牧童牛背,竟有幾分水墨意趣。

“畫得不錯。”他蹲下身,看著這個孩子,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就是這個孩子,將來會寫出一部讓後世無數人癡迷、爭論、落淚的書。他會把家族的興衰、人世的悲歡、愛情的幻滅,統統寫進那本書裡。而現在,他還隻是一個愛畫畫的孩子,一個不知道大禍即將臨頭的孩子。

“先生,您怎麼了?”曹沾察覺到陳浩然的目光有些奇怪,歪著頭問。

陳浩然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物件——那是一支陳文強從京城託人帶來的鉛筆,是陳家用現代工藝改良的產物,石墨芯,木杆裹著,在這個時代算是稀罕物。

“送你的。”他把鉛筆遞給曹沾,“用這個畫,比樹枝順手。”

曹沾接過鉛筆,好奇地翻看著。他試著在泥土上劃了一道,果然比樹枝流暢得多,頓時喜笑顏開:“謝謝先生!這是什麼筆?我從未見過。”

“叫鉛筆。”陳浩然看著他歡喜的模樣,輕聲道,“沾哥兒,過幾日你要去蘇州老宅小住,可知道?”

曹沾點頭:“母親方纔說了,說是老太太想我。”

“去了之後,多陪陪老太太,少出門。”陳浩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把這支筆帶上,多畫些蘇州的風景。將來……將來長大了,興許有用。”

曹沾似懂非懂地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麼,拉住陳浩然的衣袖:“先生,您會去蘇州看我嗎?”

陳浩然低頭看著他清澈的眼睛,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曹沾的母親李氏。她看見陳浩然,微微一怔,隨即福了福:“陳師爺來了。”

陳浩然還禮,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走出小院,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織造府的燈籠次第亮起,在夜風中搖曳不定。陳浩然站在迴廊下,望著那些昏黃的光,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是在改變歷史,還是在徒勞掙紮。讓曹沾提前離開江寧,或許能讓這個孩子躲過抄家時的驚恐,但能躲得過曹家敗落後的貧寒嗎?能讓那個未來的曹雪芹,寫出不一樣的《石頭記》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回到住處後,他點燃油燈,展開信紙,給父親寫信。他用密碼寫道:

“父信收悉,兒已知事急。楊參將已至織造府,查賬在即。兒正設法拖延,並勸曹家將幼子送往蘇州。請父親速與李衛門下聯絡,探聽聖意究竟幾何。若實在不可為,兒當尋機撤離,但求保全曹家血脈一二。另,江南生意,請二叔與妹妹暫緩擴張,靜觀其變。兒浩然百拜。”

寫完信,他封好火漆,喚來一個信得過的雜役,吩咐他連夜送往京城陳記煤鋪。

雜役走後,陳浩然熄了燈,坐在黑暗中,望著窗外的夜空。

今夜無月,星子稀疏。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隱約是馬蹄聲、人喊聲。陳浩然霍然起身,推開窗——織造府大門方向,火把通明,人影憧憧。

他心頭一沉。

這麼快?

他來不及多想,抓起早已準備好的包袱,推門而出。剛走出幾步,就見曹福跌跌撞撞跑來,臉上涕淚橫流:

“陳師爺!不好了!楊參將方纔帶人封了府庫,說……說搜出了禦用之物私售的賬本!織造大人已經被控製起來了!”

陳浩然攥緊包袱,望向東北角那個小院的方向。

那裏,燈火已熄,一片寂靜。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沒有被連夜送走。他隻知道,歷史的大潮,終於在這一刻,洶湧而至。而他,一個穿越三百年的靈魂,正站在潮頭,進退失據。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官兵在搜查各院。

陳浩然深吸一口氣,轉身沒入黑暗之中。

身後,江寧織造府的朱紅大門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張巨大的嘴,正在緩緩吞噬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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