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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397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七年,臘月十九。戌時三刻。

江寧織造府後衙的燈火,比往常熄得早了大半個時辰。

陳浩然坐在偏院的值房裏,手裏的毛筆已經許久沒有落下。窗子外頭,有人在雪地裡走動,腳步壓得極低,像是怕驚著什麼。這樣的腳步聲,這半個月來他聽慣了——不是一撥人,至少三撥,輪換著守在織造府四周。

都是李衛的人。

他把筆擱下,起身將窗推開一道縫。冷氣刀子似的鑽進來,後院的臘梅枝子壓滿了雪,黑黢黢的樹影底下,果然站著兩個人。穿著便衣,腰間卻別著腰牌,在雪光裡泛著慘淡的白。

門被輕輕叩響。

“陳師爺。”是曹頫身邊老管家曹福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老爺請您過去。”

陳浩然心頭一緊。這幾日曹頫誰都不見,連江寧知府遞進來的帖子都原封退了回去。這時候叫他——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袍,邊穿邊往外走。

雪越下越大了。

曹頫的書房在正院東側,三間抱廈,平日裏這個時辰燈火通明,往來會事的管家、清客絡繹不絕。今晚卻隻有西次間透出一點光,暗得像螢火。

陳浩然推門進去,一股熱浪混著酒氣撲麵而來。

曹頫坐在炕上,麵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壺酒、兩隻杯,還有一遝厚厚的賬本。他穿著家常的半舊綢袍,頭髮隻用一根簪子綰著,比三個月前陳浩然初見時,老了不止十歲。

“浩然來了。”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燭光裡顯得空洞,“坐。”

陳浩然依言在炕邊坐下。曹頫不說話,隻把酒斟滿,推到他麵前。

“老爺……”

“先喝酒。”曹頫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

陳浩然隻好喝了。酒是紹興黃,溫得剛好,入喉卻像火。

曹頫又給他斟滿,這才開口:“你來我府上,多久了?”

“回老爺,到臘月廿三,整五個月。”

“五個月……”曹頫望著燭火出神,“你覺得我這織造府,如何?”

陳浩然斟酌著字句:“百年府邸,氣象森嚴。”

曹頫笑了,這回帶著點苦澀:“你學乖了,不說實話。”他拍了拍那遝賬本,“可這府裡,也就你還肯跟我說幾句實話。”

他把賬本推到陳浩然麵前。

“你看看。”

陳浩然翻開,隻看了幾頁,手心就開始冒汗。這是內務府今年核銷的賬目副本——明麵上是織造府的進項支出,暗裏卻有十幾筆款項對不上。有的是織造府應繳內務府的銀兩被挪去“孝敬”了哪位王爺,有的是採辦絲綢的貨款被記成了“貢品損耗”,還有幾筆大額支出,用途欄隻寫著“別用”二字。

他抬頭看向曹頫。

“看出來了?”曹頫又喝了一杯,“這是內務府今天派人送來的。李衛查了三個月,查出來的,都在這裏頭了。”

陳浩然的手微微發抖。他知道曹家會出事,知道《紅樓夢》裏寫的“樹倒猢猻散”是真的,可當這些數字真真切切擺在麵前時,他還是感受到了那股歷史的重量——不是紙上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是眼前這個滿臉疲憊的老人。

“老爺打算怎麼辦?”

曹頫沒有回答,隻是望著燭火出神。過了許久,才說:“我給皇上上了請安摺子,附了一份辯書。快馬遞出去了,估摸著,初五前後能有迴音。”

陳浩然心頭一跳。雍正朝的請安摺子,從來不隻是請安。曹頫這是在賭——賭皇上念舊,賭織造府這幾十年的功勞苦勞,能讓這件事輕輕落下。

可他知道結局。

“老爺,”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若是有個萬一……”

“沒有萬一。”曹頫打斷他,端起酒杯,手卻在抖,“康熙四十二年,先帝南巡,我父親接駕,住在織造府裡整整七天。那時候我才八歲,先帝摸著我的頭,問我讀了什麼書,可會背《千字文》……”

他絮絮地說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陳浩然靜靜聽著,心裏卻像被什麼揪著——這個老人,在用回憶給自己壯膽。

直到二更梆子響,曹頫才放他離開。臨走時,老人忽然叫住他:“浩然,明日你把手頭的賬目歸攏歸攏,該燒的燒了。”

陳浩然腳步一頓。

“老爺……”

“去吧。”曹頫擺擺手,不再看他。

雪還在下。陳浩然踩著積雪往回走,路過東跨院時,忽然聽見一陣細碎的聲響。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是讀書聲,童聲稚嫩,在背書: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是曹沾。

那孩子住在東跨院的後罩房裏,跟著西席念書。陳浩然隔著院牆聽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拐進了東跨院的門。

西席先生已經歇了,隻有曹沾的房間還亮著燈。陳浩然敲了敲門,裏頭傳來清脆的聲音:“誰呀?”

“我,賬房的陳師爺。”

門開了。曹沾穿著小棉襖,手裏還攥著一本《千字文》。他剛過七歲生日,眉眼生得極清秀,一雙眼睛亮得像雪地裡的星星。

“陳師爺,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陳浩然蹲下身子,與他平視:“你怎麼還不睡?”

“背書呢。先生說,明兒要檢查,背不出來要打手板。”曹沾晃了晃手裏的書,忽然想到什麼,“陳師爺,您會講故事嗎?”

陳浩然愣住了。

“我娘病了,這幾天不能給我講故事。先生講的那些,都是之乎者也,沒意思。”曹沾眼巴巴地看著他,“您給我講一個唄,就講一個。”

陳浩然望著這張稚嫩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孩子,他以後會寫出《紅樓夢》,會寫出“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可現在,他隻是個七歲的孩子,想要聽一個睡前故事。

“好。”他在門檻上坐下,把曹沾攬到身邊,“我給你講一個……講一個石頭的故事。”

“石頭的故事?”

“嗯。說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塊石頭。那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女媧娘娘補天的時候煉出來的……”

曹沾聽得入神,眼睛越睜越大。陳浩然講著講著,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給曹雪芹講《紅樓夢》的故事,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嗎?

故事講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陳浩然猛地站起來,把曹沾護在身後。

院門被推開,十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湧了進來。為首的那人四十來歲,麵容冷峻,腰間挎著刀。他掃了一眼院中,目光落在陳浩然身上。

“你是何人?”

“織造府賬房師爺,陳浩然。”

那人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陳浩然?京城陳文強之子?”

陳浩然心頭一凜:“正是。敢問大人是……”

“兩江總督衙門,經理司經理,周鼎。”那人一拱手,“奉李大人之命,封查織造府。陳師爺,得罪了。”

他身後的人已經湧進各個房間,翻箱倒櫃的聲音傳出來。曹沾嚇得縮在陳浩然身後,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大人,”陳浩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織造府還未有旨意,就這麼封查,是不是……”

“旨意?”周鼎冷笑一聲,“陳師爺,你以為李衛李大人在江寧這三個月,是在做什麼?織造府的虧空,內務府已經查實了。皇上的旨意,估摸著初五前就到。李大人隻是先辦一步。”

陳浩然的心沉了下去。

“陳師爺,”周鼎忽然壓低聲音,“李大人有話:陳師爺若是願意,明日可去總督衙門,有些賬目,還需師爺幫著理清。若是陳師爺不願意……”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這是給陳文強的麵子,也是給陳浩然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陳浩然低頭看了看曹沾。那孩子仰著臉,眼睛裏全是恐懼。

“大人,容我安置一下這孩子。”

周鼎點點頭,揮手讓身後的人退開幾步。

陳浩然蹲下身子,握住曹沾的肩膀:“沾兒,別怕。陳師爺出去一趟,你乖乖跟著曹爺爺,好不好?”

“陳師爺,你要去哪兒?”曹沾的聲音帶著哭腔。

“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陳浩然想了想,從懷裏摸出一支鋼筆——那是他穿越時帶過來的,一直貼身收著。他把鋼筆塞進曹沾手裏,“這個給你,以後……以後用它寫字。”

曹沾低頭看著這支從沒見過的東西,眼淚啪嗒掉在筆桿上。

陳浩然站起身,跟著周鼎往外走。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曹沾還站在雪地裡,小小的身影,攥著那支鋼筆,望著他。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剛才那個石頭故事,他還沒講完。

總督衙門的偏廳裡,炭火燒得極旺。

陳浩然坐在椅子上,麵前的桌上擺著一盞茶、一盤點心。周鼎坐在他對麵,手裏翻著一遝紙,是陳浩然方纔寫的——關於織造府賬目的說明。

“陳師爺,”周鼎放下紙,“你的賬,做得乾淨。織造府那幾筆爛賬,跟你都沒關係。”

陳浩然沒說話,隻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不過,”周鼎話鋒一轉,“有些事,還望陳師爺如實相告。”

“大人請講。”

“曹頫這幾個月,可曾托你往外送過什麼東西?信,或者銀兩?”

陳浩然心頭一跳。他想起了曹頫書房裏的那遝賬本,想起了那句“該燒的燒了”。還有那封請安摺子——那是曹頫最後的希望,也是最後的證據。

“沒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穩。

周鼎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陳師爺,令尊陳文強,跟李衛李大人的門下週桐,是舊識吧?”

陳浩然心裏一動。父親在信裡提過,周桐是李衛手下得力的幕僚,幫著疏通了不少關係。這是父親為他鋪的路,也是陳家為今天埋的伏筆。

“正是。”

“周桐託人帶話給李大人,說陳師爺是個明白人。”周鼎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李大人說了,織造府的案子,牽連不到陳師爺。隻是……”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封信,是今早在曹頫書房裏搜出來的。是曹頫寫給皇上的請安摺子的底稿,陳師爺看看吧。”

陳浩然接過信,隻看了幾行,手心就開始冒汗。

信裡,曹頫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那些挪用的銀兩,那些見不得光的“別用”,他一個人扛了下來。他隻求皇上念在先帝份上,不要牽連家人,不要讓“織造府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墨跡比別處淡些,像是寫著寫著,筆尖停了許久:

“臣幼子沾,年方七歲,性聰慧,頗好讀書。臣罪該萬死,唯願皇上開恩,使此子得存一命,他日若能為朝廷效力,臣雖九泉之下,亦感恩不盡。”

陳浩然的手在發抖。

“陳師爺,”周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李大人說了,這封信,不打算呈上去。”

陳浩然猛地抬頭。

“織造府的案子,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但這封信若是到了皇上手裏,會是什麼後果,陳師爺應當明白。”周鼎嘆了口氣,“曹家的事,就到曹頫為止。這是李大人能給曹家留的最後一點體麵。”

陳浩然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明日一早,陳師爺可以回織造府,收拾自己的東西。”周鼎站起身,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那個孩子——曹沾,李大人吩咐了,讓他跟著他母親,不必入獄。這是看在陳師爺的麵子上。”

門關上了。

陳浩然坐在那裏,手裏還攥著那封信。炭火燒得劈啪響,窗外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那支鋼筆。他把它給了曹沾,一個七歲的孩子,攥著來自三百年後的東西,站在雪地裡。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織造府東跨院的後罩房裏,那孩子正趴在桌上,就著一盞油燈,用那支鋼筆在一張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是陳浩然沒講完的那個故事的開頭:

“女媧娘娘鍊石補天,剩了一塊石頭沒用,丟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

是京城來的驛馬,踏著臘月的冰雪,晝夜不停地向南賓士。馬背上的人懷裏揣著一道明黃的諭旨,封皮上赫然寫著——

“江寧織造曹頫,即行革職查辦。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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