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祭祖這天,裴相臣早早地就出發去了祖宅。
程柚恩賴了一上午的床,自從去坤瀾工作以後,她也算是體驗了一波牛馬的生活。
早起,太困難了。
雖然以前練舞時也早起練功,但自從受過傷以後就擺爛了。
吃過酒店經理送上來的午飯,程柚恩又躺了一會兒。
覺得無聊,就想著出門轉轉。
晉城北邊的山上有座千年古刹挺有名的,京市的高官權貴都喜歡來這裏供奉點兒東西或是請一尊佛像回去擺佛龕。
程柚恩在這兒也供奉了東西,是兩盞長明燈,為祖父祖母點的。
祖母信佛,祖父不信這些。
但他們是在這座寺廟中相識的。
既然來了晉城,不免要到這兒看看。
這座寺廟好像挺靈的,京市的許多人家都在這兒捐了許多香火錢。
程柚恩跟隨著人群跨過了寺廟的大門,進入這裏並不需要門票。
上香的人很多,有人燃著三支香,從進門時就開始拜。
陽光灑在廟中的樹上,丁達爾效應將光線延長又消散於地麵。
這裏的禪意是不需要刻意營造的端莊肅穆,院中的香火嫋嫋升起,濃重的檀香味讓人濁氣盡散。
看過了那兩盞長明燈,程柚恩往廟的深處走。
主殿的後方,有一棵參天的千年古樹。
古樹的主幹上,樹皮早已斑駁,程柚恩抬頭,靜靜地望著這棵樹。
祖父祖母曾帶她來過這裏,那時,祖母在禪房與寺廟的師傅說話,祖父就帶著她在這棵古樹下玩兒。
“施主。”
輕柔平淡的嗓音在身旁響起。
程柚恩側頭循著聲音看去,是一個身著原麻色外衫與同色長褲的女人。
女人的衣服是棉麻材質,程柚恩知道,她是來這裏清修的人。
程柚恩覺得,這個來清修的女人應該是哪個家族裏的夫人,女人的麵容保養得很好,樸素的裝扮也難掩她端莊高貴的氣質。
不知該如何稱呼,程柚恩便對著女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姑娘要不要去我的禪房喝杯茶。”女人再次開口,同時變換了稱呼。
“多謝。”程柚恩應下了。
這個女人身上有股魔力,她很吸引程柚恩。
女人的禪房就在古樹的後方,推門進去,禪房很幹淨。
程柚恩以為,女人是要和她說些什麽,才請她來喝茶的。
可是沒有,她什麽都沒說,就坐在程柚恩麵前,安安靜靜地泡茶。
女人的手法很嫻熟,溫杯,投茶,潤茶,衝茶,出湯,分茶。
程柚恩一直細細地觀察著她。
“請。”
一杯茶湯被遞到了她的麵前。
程柚恩接過,輕輕地抿了一口。
許是因為環境的清幽,兩人麵對麵坐著,誰都不曾開口說話。
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灑在身上暖洋洋的,禪房內隻有女人為她添茶的流水聲以及程柚恩時不時放下茶杯的輕微碰撞聲。
這樣的氛圍很舒服,讓程柚恩不由得想起裴相臣。
與裴相臣在一起時也是這樣舒服的氛圍。
太陽照進來的光影逐漸偏移,陽光也不似方纔那般溫暖,程柚恩知道,她該走了。
就在程柚恩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對麵的女人說話了。
“程小姐,我是裴相臣的母親,我叫何喜君。”
程柚恩的動作僵在原地,腦中有一瞬的空白。
但她的反應很快。
“阿姨好。”程柚恩朝著女人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提前和你說我的身份,很抱歉,我知道這很冒昧。”何喜君麵上帶笑,溫柔地對程柚恩說。
程柚恩再次點了點頭,溫聲開口:“我知道您的身份。”
裴家上一任的家主夫人在晉城的寺廟中清修這事兒在京市的上層圈子中不是什麽秘密。
隻是沒人知道在哪座寺廟罷了。
程柚恩最開始答應來喝茶,隻是因為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莫名的吸引力,並不知她是裴相臣的母親。
隻是坐的時間久了,便察覺出來了。
與她坐在一起的感覺和與裴相臣在一起的感覺很像。
“相臣他……你覺得他怎麽樣?”何喜君問。
程柚恩聽到這個問題,在腦海中斟酌了一下纔回答:“他很溫柔,很細致,對我很好,他不似外界說得那般冷硬……而且,他長得很好看,又很有錢。”
後麵的一句話,程柚恩回答時故意說得俏皮一些。
她也算是深諳與長輩的相處之道。
何喜君聽了這話,也不由得笑了起來,“看來程小姐對我這個兒子很滿意。”
她這個兒子她也算是瞭解,溫柔細致?說的是她兒子嗎?
“確實滿意。”程柚恩回答。
“相臣他若是有什麽讓程小姐不高興的地方,還請程小姐能夠多給他一個機會,他應該很喜歡你,隻要你和他說,他會改的。”
何喜君的語氣有些小心翼翼,讓程柚恩聽得有些不明所以。
“您為什麽這麽說?”她問出口。
何喜君回想起曾經的事,歎了口氣,“相臣這孩子,從小被裴家家規規訓著長大,受了很多委屈,裴家從小培養孩子的方式就是將孩子喜歡的東西全都送到孩子麵前,讓孩子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隨後再以各種名義奪走,以玩物喪誌的名義家法處置。”
“裴家的家法是什麽?”程柚恩問。
“沒什麽固定的家法,隻看家主心情,杖責,戒尺,禁足禁食……最輕的就是跪祠堂,裴家至今還沿用著幾百年前訂立的家法,這些家法不會讓孩子身上留疤,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傷害。”
何喜君又為程柚恩添了杯茶,繼續說,“裴家的孩子必須以長輩的命令為尊,長輩吩咐的事不管多難都要做到,否則……”
程柚恩先一步說道:“家法處置?”
“是。”
得到肯定回答,程柚恩氣笑了。
哪怕是仇人聽了也該釋懷了。
程柚恩也聽不下去了,語氣也不太好:“裴夫人就沒想過護著裴相臣嗎?”
這下,連稱呼都變了。
“想要成為裴家家主,這些都是他應該受的。”
程柚恩的心裏泛起細密的疼,聽聽,這是一個母親該說的話嗎?
她算是明白何喜君為什麽會說,若是裴相臣有什麽讓她不高興的地方,希望她能給裴相臣一個機會了。
她也算是明白,為什麽裴相臣會讓人跟著她,為什麽裴相臣會是一個藏得很好的高需求者。
從小到大,喜歡的東西一一被奪走,便會很難相信自己值得。
她還想起,裴相臣說,他沒有愛好。
所以是真的,他真的沒有愛好,他說出來的愛好,都是她喜歡的。
程柚恩再也坐不下去了,但她控製著,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太過生硬,“裴夫人,時候不早了,我該下山了。”
話落,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直到走出一些距離,程柚恩纔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四點。
不知不覺間,她竟在禪房中坐了一個多小時。
程柚恩躊躇著,最終並沒有選擇下山,而是去了供奉長明燈的地方。
她又想去祖父祖母的長明燈前看看了。
程柚恩的心裏很難過,她覺得,或許是因為覺得裴相臣的日子太苦了才會這樣。
因為她很難相信會有父母親人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大家族裏有些秘辛很正常,但……不該是體罰。
程柚恩在長明燈麵前站了許久,手腕上的綠檀串珠也被她摘下來握在手中。
共情是敏感者的能力,她的二十二年,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都喜歡她,她實在不知道,裴相臣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