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臣從小便時常被老太太叫去佛堂,次次回來都生病。
從玨已經習慣了。
尤其今日還下了雨,裴相臣淋了雨,身上的衣服都濕了,又在佛堂吹了風。
從老宅回來,從玨便一直準備著藥。
隻是這次有些不同。
裴相臣似是心裏堵著一口氣,衣服都沒換就去了觀頤,任憑從玨怎麽勸都沒用。
等到了下午,裴相臣果真燒了起來。
他沒叫從玨,受虐似的自己挨著。
還是傍晚時,從玨進辦公室送檔案時發現的。
裴相臣的唇色很白,麵色憔悴,背後的落地窗外是無盡的深藍,辦公室內沒開燈,隻有電腦螢幕的光亮打在他的臉上。
孤寂又落寞。
“先生,您該回去休息了。”
從玨站在辦公桌前,抿了抿唇,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盡管知道說出來也沒有什麽用。
“知道了,出去吧。”
裴相臣沒動,甚至都沒分給他一個眼神。
說完,又止不住地咳了幾聲。
從玨退出去的腳步頓了頓,隨後似是下定決心似的闊步走了出去。
一直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沒過幾秒,電話鈴聲響起。
裴相臣腦袋昏沉,聽見手機鈴聲皺了皺眉,過了幾秒才慢吞吞地拿過來接通。
電話那頭是一道清脆的女聲,清脆中又混著幾分嬌俏。
【裴相臣,你在哪兒?】
聽見熟悉的聲音,裴相臣拿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生病的疲憊讓他的腦子短暫地空白,過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又又,我在觀頤。】
裴相臣的聲音很啞,話出口的瞬間,突然有些不知該怎麽辦,他的聲音不太好聽,卻隻能硬著頭皮說完。
【你生病了,為什麽還在公司?】
程柚恩的話直入主題,聲音裏帶著一絲慍怒,不複方纔的嬌俏。
其實在接到從玨的電話時,她便有些生氣,隻是一直忍著。
這會兒聽見裴相臣的聲音,就再也忍不住了。
【從玨告訴你的?這個大喇叭。】
裴相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還有心情開著玩笑逗程柚恩。
隻是這玩笑惹得她更氣了。
【裴相臣,現在外麵下著雨,你是讓我去觀頤接你,還是你自己乖乖地回去?】
程柚恩不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直接用自己拿捏他。
裴相臣轉動椅子,麵對著落地窗。
雨水拍打在落地窗上,嘩啦啦地往下流,這會兒的雨竟比上午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果然是被拿捏了,這樣大的雨,裴相臣是捨不得讓程柚恩出來接他的。
【小貓公主,裴相臣這就回去。】
【我去瀾院等著,你休想糊弄我。】
【又又,我發著燒,會傳染給你。】
【我發燒的時候,你怎麽就沒想著我會傳染給你呢?】
裴相臣歎了口氣,似是無奈道。
【又又,雨天路滑,我去找你。】
——
到了潭州天府,裴相臣沒有按了密碼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程柚恩正在屋內和劉媽打視訊學煮粥,聽見敲門聲,心中還有些疑惑。
掛了視訊才走過去開門,瞧見是裴相臣,程柚恩心中發笑,麵上卻一直忍著。
“怎麽沒直接進來?裝模作樣地敲門,還讓我出來請?”
她故作生氣地擠兌他。
裴相臣倚靠在門邊,腦袋靠在門框上,低垂著腦袋耷拉著眼眸,全然一副虛弱模樣。
“怕你生氣,想讓你多心疼一點兒。”
程柚恩發覺,生了病的裴相臣好像還挺會撒嬌的。
老男人撒嬌?
好看。
心中的氣早就在見到他那張臉時跑走了,但她還是板著臉。
“自己換鞋進來。”
說完,程柚恩轉身先一步進去。
灶上還煮著粥呢。
裴相臣換了鞋就往廚房走,沒進去,倚在門口瞧著小姑娘忙碌的身影。
許是因為生著病,他的腳步聲很明顯。
程柚恩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一處。
“怎麽不去沙發上坐著?”
“想多看看你。”
程柚恩轉頭瞥了他一眼,這老男人今兒怎麽這麽會說話?
“去換件衣服,今兒逛街給你買了睡衣,就在主臥的衣帽間,洗過烘幹了的。”
裴相臣挑了挑眉,轉身往衣帽間走。
程柚恩的臥室他來過一次,那時因著小姑娘生病,沒仔細瞧過。
這會兒細細瞧過,才發覺這裏有多溫馨,與瀾院大不相同。
睡衣是絲綢麵料,程柚恩專門挑了件黑色繡著暗紋的,很好看。
裴相臣很喜歡。
“又又怎麽想起來給我買睡衣了?”
裴相臣換完衣服又黏上程柚恩,問了方纔就想問的話。
程柚恩瞧著時間差不多了,關了灶上的火,扭頭看他。
老男人還挺會穿的,睡衣的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結實的胸肌。
真性感啊。
會勾引人。
可惜就是病著,不知道行不行。
算了,免得不行還尷尬。
“給自己買了一身,順便給你也買了。”
程柚恩走上前仔細瞧了瞧,誇讚道:“挺好看的。”
“就隻是好看?”
裴相臣抓著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程柚恩自然不會抗拒,這可是送上門的好事。
“哥哥,你...還挺有料的啊。”
裴相臣搖了搖頭,喉嚨裏溢位一聲笑。
瞧著男人暗爽的樣子,程柚恩忍不住手上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腹部,引得他悶哼一聲。
“坐桌上去,喝完粥去休息。”
程柚恩確實不會做什麽,平日也沒人讓她下廚,這會兒煮的粥都是現和劉媽學的,就是簡單的山藥瘦肉粥。
裴相臣生著病沒什麽胃口,程柚恩下午與路遙吃過下午茶,這會兒也不餓。
吃過飯了,程柚恩便催促裴相臣去歇著。
生了病的裴相臣很乖巧,本就沒什麽力氣的身子經過一日的工作更加虛弱。
程柚恩給他夾了體溫計,轉身出去給他找藥。
裴相臣倚靠在床頭,略帶侵略性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小姑孃的臥室。
盡管生了病五感不敏,他依舊能聞到屋內淡淡的香氣,與程柚恩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看什麽呢?”
程柚恩端了水和藥走進來,坐到他身邊的床沿上。
裴相臣抬了抬下顎,示意她去看。
順著男人的目光看去,是床對麵的照片牆。
那些照片全是程柚恩旅行的時候拍的,她性子中帶著野性,小時候不太明顯,長大了全然顯現出來。
她喜歡去毛裏求斯追鯨魚,去斯裏蘭卡看瀕危豹子,去西班牙尋猞猁……
以及,去東非看動物大遷徙。
“又又好厲害,去過好多地方。”
程柚恩有些驕傲地朝著男人撅了撅嘴。
“別誇了,我看看溫度計。”
38.9度,程柚恩的麵色瞬間低沉下來,說出來的話也跟炮仗似的。
“裴相臣,你挺厲害啊。”
見小姑娘怒了,裴相臣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卻被小姑娘拂開。
這回是真生氣了。
“又又……”
沒等裴相臣說完,程柚恩就打斷了他的話,又將放在一旁的水和藥懟到男人麵前。
她沒說話,就這樣盯著他看。
裴相臣歎了口氣,沒敢再說話惹她生氣,接過藥吃了下去。
見男人乖巧吃藥,程柚恩的麵色有所緩和,站起身就要走。
裴相臣連忙抓住她的手,嗓音有些急:“又又去哪兒?”
他怕她走了,但小姑娘還在生氣,他若是起來跟著,怕是小姑娘更氣了。
“我能去哪?去換衣服,換完就回來。”
程柚恩沒騙他,換完睡衣就回來陪他躺著。
隻是一直背對著他。
裴相臣見人回來了,立刻把人拽進懷裏緊緊抱著。
“謝謝公主。”
程柚恩傲嬌著沒說話,隻擠出一聲氣音算作回應。
“又又,過幾日陪我去晉城祭祖好不好?”
裴相臣又問了一遍。
上次,她沒聽到。
“我陪你去?為什麽?”
程柚恩轉過身麵對著她,皺眉問著。
裴相臣見她皺起眉頭,湊上去用自己的額頭將她的皺眉撫平。
額頭又輕輕蹭了蹭,才道:“晉城祖宅有位老中醫,祖上是宮裏的禦醫,後來家國破滅,裴家救了他們家,於是,他們家就一直留在裴家了。”
“我想讓他給你瞧瞧,又又太瘦了,應該好好調理一下。”
程柚恩沒覺得不對,閉著眼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見人答應了,裴相臣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他挪了挪身子,一隻手臂被程柚恩壓在頸下,另一隻手緊緊環著她的身子,下巴搭在小姑孃的頭頂。
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程柚恩先一步沉沉地睡了過去。
“又又,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跟我回去。
回了祖宅,便是敬告過祖宗了。
裴家的祖先會保佑他們的,保佑他們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