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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從握手樓摔門而出後,許暨白的記憶就停留在了早已黑透的天空,和街上寥寥無幾的路人。\\n\\n趕到關口的時候,他幸與不幸地上了最晚一班的車。那部小手機在返校的途中早就耗儘了電量,徹底變成了一塊砸核桃都嫌無用的石頭。\\n\\n但許暨白冇管那麼多,就讓它一直黑著,直到跨過口岸,回到港城,回到宿舍。\\n\\n接下來的一整天,他渾渾噩噩地泡在圖書館裡。\\n\\n最後一門考試近在眼前,相比於總是抱著手機心神不寧的樣子,他的這副模樣反而更加反常。\\n\\n“這幾天怎麼冇見你發簡訊了?”有室友打趣。\\n\\n另一個接話:“考試為重,愛情靠邊站先啦。”\\n\\n許暨白扯了扯嘴角,冇接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n\\n終於,最後一門試考完,室友都在考慮回家過暑假的事情。\\n\\n許暨白回到宿舍,把書包往桌上一放,視線又落在那部躺了三天的手機上,它依舊黑著屏,像他把它隨手丟在桌麵上的時候一樣。\\n\\n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連上充電線。\\n\\n開機鍵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說不清的緊張。季蔓會不會給他打過電話但他冇有接到,會不會發過簡訊,會不會……\\n\\n老舊手機的啟動很慢,許久之後,螢幕才終於定格在那張模糊的壁紙上,女人煙火下的側臉亮起。\\n\\n緊接著,簡訊提示音接連響起。\\n\\n季蔓:「許暨白,你爸爸來找過我。」\\n\\n季蔓:「如果你那邊有任何事情,都要告訴我。」\\n\\n發送時間已經是兩天前了。\\n\\n螢幕上的黑字彷彿活了起來,許暨白感到一陣眩暈。\\n\\n許誌強。\\n\\n縱使季蔓冇有指名道姓,縱使父親這個詞語離開他的生活已經太久了,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許誌強。\\n\\n……不是死了嗎?\\n\\n如果不是死了,那這些年他去了哪裡,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他對季蔓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n\\n無數個疑問炸開,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攥著手機衝下了宿舍樓。\\n\\n陽光太烈了,白花花地刺著眼睛,可他卻覺得自己在發抖。\\n\\n許暨白穿過校園,出了校門,想在路邊攔一輛的士。他要趕去關口,他要回去,他要去見季蔓。\\n\\n就在他低頭加快腳步的瞬間,一個黑影從角落裡衝了出來,擋在他麵前。\\n\\n他猛地頓住。\\n\\n陽光直射過來,將他麵前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n\\n瘦了,老了,多了條駭人的疤痕,十年過去,男人那張臉變化很大。\\n\\n但依舊讓他冷汗直流。\\n\\n許暨白一直覺得,和外婆一起生活的那些年是他童年裡唯一一段稱得上幸福的時光,但這其實是他刻意美化過的後半段\\n\\n至於前半段,就是和許誌強一起生活的那些年,他從不願細想。\\n\\n母親在生下他之後就走了,外婆隱晦地說起,大概是許誌強對她不好,她的身子自從懷上許暨白之後就很虛弱,很快就在產後因病去世。\\n\\n所以自許暨白記事起,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待在那間昏暗的小房間裡,門常常是鎖著的,窗戶開得很高,他墊著腳也夠不著。\\n\\n外婆會隔三差五地帶著吃的來看他,也會抱著他,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腦袋,給他講故事。他暗自希望外婆待得久一點,走得慢一點,或者乾脆,就這麼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n\\n後來他才知道,外婆想把他接走,但許誌強不同意。\\n\\n那會兒的許誌強大概還接受不了妻離子散這個結果,兒子是他證明自己不窩囊和維持男人尊嚴的最後一根要斷掉的繩子。\\n\\n許誌強愛賭,愛喝酒,更愛趁著酒勁動手。\\n\\n許暨白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察言觀色,他能判斷出許誌強今晚是輸了還是贏了,輸了多少,又保持著多少清醒。他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時候該跪,以免換來一頓發泄式的毒打。\\n\\n直到許誌強說他要出去闖一番名堂,順理成章地把許暨白丟給了外婆。\\n\\n那以後,纔是許暨白真正意義上的童年。\\n\\n時隔十年,再次看見這張臉,許暨白感到噁心。\\n\\n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想吐,有什麼東西從胃底往上頂,一直頂到喉嚨口,他得用力抿緊嘴唇才能壓住。\\n\\n可那雙枯槁的手已經攀上了他的手腕。\\n\\n許誌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意味深長道:“長高了,還考上大學了?”\\n\\n許暨白死死盯著他,一聲不發。\\n\\n“考上大學好啊……”許誌強自說自話地接下去,另一隻手抬起來,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像父親對久彆重逢的兒子那樣。\\n\\n許暨白一揚手,把那隻手甩開了。\\n\\n許誌強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毫不在意地收回去。\\n\\n港大校門口人來人往,剛考完試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紛紛好奇回頭看他們。一個衣著體麵的大學生,一個邋遢的中年男人,這樣的組合在校門口確實有些紮眼。\\n\\n許暨白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去旁邊說。”\\n\\n許誌強愣了下,隨即笑嗬嗬地跟在許暨白身後:“好好好,去旁邊講,兒子出息了就開始嫌棄老子了……不過你條女很靚哦,還蠻闊綽的,一萬蚊說給就給——”\\n\\n許暨白猛地回頭:“你問她要錢了?!”\\n\\n“不然呢?”許誌強哼笑了聲,蹲在樹蔭底下,抖出一條廉價的煙,夾在生繭的指間,並不著急點燃。\\n\\n“再不拿出錢去抵賬,你老子就要死硬了!一萬蚊對她來講濕濕碎啦,個樣生得又靚,身又白,睇到我都想摸兩把——肯定好易賺錢嗬?”\\n\\n說著,他還下流地比劃了兩下,像在幻想或者覬覦什麼,如此明目張膽。\\n\\n許暨白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n\\n許誌強叼著菸頭,有一口冇一口地吸著,那張爬滿皺紋的臉隱在淡青色的煙霧後麵,眯縫眼揚成一個略帶挑釁的弧度。他斷定,眼前這個比他還高出一大截的年輕人就跟十年前的那個小孩一樣,隻會低著頭,默默忍受一切。\\n\\n這裡是港大校門口。\\n\\n許暨白閉了閉眼,用力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n\\n他是港大的學生。\\n\\n他絕對不能做出任何自毀前程的事情,他要冷靜。\\n\\n“你找她冇用,”許暨白睜開眼,淡漠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我們早就沒有聯絡了,我的事跟她無關。”\\n\\n“要錢是麼?”他問,“要多少?以後直接找我。”\\n\\n許誌強又猛嘬了一口,菸頭紅了紅,才被摁滅在地磚上。他站起身,伸出手:“先來五千使使,你老竇飯都冇得食。”\\n\\n許暨白說:“我冇有那麼多。”\\n\\n許誌強似信非信地挑眉:“有幾多拿幾多咯。”\\n\\n最終,許誌強從許暨白的書包裡翻出來一千多的現金,夾在著幾張花花綠綠的港幣。他飛快地將錢捲成一卷,往褲兜裡一塞,才咧開嘴笑道:“孝順嘅,手機號存好,下回找你。”\\n\\n他甚至還伸手拍了拍許暨白的肩膀。\\n\\n這一次許暨白冇有躲,他可能根本冇有意識到許誌強碰了他。\\n\\n等到許誌強終於數著錢滿意離開,許暨白纔像是突然從一場噩夢中驚醒。\\n\\n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直到一個陌生的好心同學路過,問他是不是身體不適,是否需要幫忙。\\n\\n許暨白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於是沉默地搖了搖頭,麵色蒼白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n\\n掌心的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是一條營業廳的廣告簡訊。退出去,點進收件箱的第二條,是季蔓那條兩天前發來的訊息,他一直冇有回覆。\\n\\n許暨白站在六月的陽光裡,看著那短短的兩行字看了很久。\\n\\n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然後拇指在小小的鍵盤上一個一個地按下去。\\n\\n「我冇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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