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心臟狂跳,但臉上笑容不變:“黃老爺真會開玩笑。”
“是不是玩笑,你心裡清楚。”
黃四郎靠回椅背,手指轉動著翡翠扳指,“孫通判來那天,我就查清楚了。”
“林文正赴任前,在江州府逗留過三日,住的是悅來客棧。”
“客棧掌櫃記得他的長相——清瘦,白淨,左眉有顆痣。而你……”
他抬眼,看向陳飛的臉。
“你臉上雖然有過疹子,但疹子退了之後,五官輪廓還在。沒有痣,膚色也黑。”
“最重要的是,林文正是舉人出身,說話文縐縐的,走路慢慢悠悠。而你——”
黃四郎頓了頓,笑了。
“你說話乾脆,走路帶風。審案的時候,拍驚堂木的架勢,不像書生,倒像……山賊。”
陳飛沉默了。
良久,他也笑了。
“黃老爺查得真仔細。”他說,“那你想怎麼樣?報官?抓我?”
“報官對我有什麼好處?”黃四郎反問,“抓了你,來個新縣令,我還得重新打點。不如就你——至少你夠聰明,也夠膽。”
“所以?”
“所以咱們合作。”黃四郎正色道,“你繼續當你的縣令,我繼續當我的鄉紳。縣裡的事,小事你做主,大事咱們商量。”
“該給你的好處,一文不會少。你那些兄弟,我也能安排妥當。”
陳飛沒立刻回答。他看著桌上的酒杯,酒麵微微晃動。
“黃老爺,你說我不是林文正。”他抬起頭,“那我問你,如果我不是林文正,那我應該是誰?”
黃四郎一愣。
“是山賊?”
陳飛自問自答,“可青雲寨山賊已經招安了,其他當家的是誰?死了?跑了?還是……”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
“還是根本不存在?”
黃四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黃老爺,你說我不是林文正,證據呢?”
陳飛繼續問,“悅來客棧的掌櫃?他敢來青陽縣對質嗎?就算敢,他說的話就是真的?萬一是你買通了他,誣陷本官呢?”
一連串問題,問得黃四郎啞口無言。
“還有。”陳飛站起身,走到窗邊,“你說我審案像山大王。那我問你,我審的案子,哪一件判得不公?哪一件偏袒了誰?”
“百姓都說我判得公道,你說我像山大王——那你是覺得,山大王比朝廷命官更公道?”
黃四郎臉色變了。
“黃老爺,這頂帽子,我可不敢戴。”
陳飛轉過身,背對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咱們還是按規矩來。你是鄉紳,我是縣令。你有難處,我幫你;我有政績,你支援。大家和和氣氣,把青陽縣治理好,不好嗎?”
他走回桌邊,端起酒杯。
“至於我是誰——”陳飛一飲而儘,放下酒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坐在這把椅子上,穿著這身官服。這就夠了。”
黃四郎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也笑了。
“林大人說得對。”他端起酒杯,“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咱們往前看。”
兩人碰杯。
但陳飛知道,這事沒完。
黃四郎已經起了疑心,就不會輕易放下。
今天這頓飯,是試探,也是警告——他手裡有牌,隻是還沒打出來。
離開醉仙樓時,天色已黑。
街上行人稀少,燈籠在風裡搖晃。
徐大虎跟在身後,小聲問:“他信了嗎?”
“信不信不重要。”陳飛說,“重要的是,他暫時不會動咱們。”
“為什麼?”
“因為他還沒摸清咱們的底。”
陳飛抬頭,看著夜空中的星星,“他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不知道咱們想乾什麼,也不知道咱們敢做到什麼地步。這種時候,聰明人不會貿然動手。”
他頓了頓。
“但他會做準備。就像咱們一樣。”
回到縣衙,老刀正在等他們。
“大人,有發現。”老刀遞過來一本賬冊,“從周扒皮家裡搜出來的,藏的挺深。”
陳飛翻開。不是糧鋪的賬,是私賬。上麵記錄著一筆筆款項往來,時間、金額、收款人,清清楚楚。
其中一頁,讓陳飛瞳孔一縮。
“三月初九,收黑風山李寨主白銀五百兩。備注:買路錢。”
“四月初五,收黑風山李寨主白銀三百兩。備注:謝儀。”
“五月初二,收……”
一連七八條,都是黑風山的進貢。
“黑風山是哪兒?”陳飛問。
“離咱們青雲寨五十裡。”老刀說,“山上有夥悍匪,百來號人,專劫大商隊。聽說心狠手辣,不留活口。”
陳飛繼續翻。後麵還有更驚人的:
“六月十五,送孫通判白銀二百兩。備注:生辰賀禮。”
“八月初三,送孫通判白銀一百五十兩。備注:節敬。”
“十月初一,送……”
他合上賬冊,深吸一口氣。
“黃四郎和黑風山的山賊有勾結,還賄賂孫世仁。”陳飛說,“這賬本要是捅出去,夠他死十回了。”
“那咱們……”
“先留著。”陳飛把賬冊收好,“這是保命符,也是殺手鐧。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青陽縣這潭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山賊、豪強、州府官員,全都攪在一起。
而他這個冒牌縣令,就像一條突然闖進來的鯰魚,把一潭死水攪得天翻地覆。
“大虎。”
“在。”
“從明天開始,帶著兄弟們,每天訓練兩個時辰。”陳飛說,“不光學怎麼當差役,也學怎麼打架。”
“我們這是要……”
“防患於未然。”陳飛轉過身,表情嚴肅,“黃四郎不會善罷甘休。黑風山那幫人,說不定哪天就會‘替天行道’,來剿滅咱們這夥‘假冒縣令的山賊。”
老刀臉色一變:“他敢雇山賊殺官?”
“為什麼不敢?”陳飛冷笑,“山賊殺官,是常有事。到時候他再出來‘剿匪’,把黑風山也滅了,既除了咱們,又立了功,一舉兩得。”
鐵牛咬牙:“那咱們先下手為強!我帶兄弟們去平了黑風山!”
“不急。”陳飛搖頭,“咱們現在動手,名不正言不順。得等……”
“等什麼?”
“等他們先動手。”陳飛說,“等他們露出馬腳,等百姓都知道,黑風山和黃四郎是一夥的。那時候,咱們再去剿匪,就是為民除害,是正義之師。”
“欲擒故縱,後發製人。”
“把這八個字,傳給所有兄弟。讓他們記牢了。”
“是。”
老刀退下了。
陳飛獨自坐在書房裡,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
他想起了《讓子彈飛》裡的情節。
黃四郎、假縣長、真土匪……
曆史總是驚人地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至少在這個時空,他這個“假縣長”,得先活下去。
窗外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陳飛吹滅油燈,黑暗籠罩下來。
但在黑暗裡,他的眼睛亮著。
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