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裡,柳氏移開床,撬開一塊地磚,下麵果然有個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個油紙包,包得嚴嚴實實。
陳飛開啟油紙包。
裡麵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賬冊信件。
而是一本名冊。
很薄,隻有十幾頁。
但上麵的名字,讓陳飛心驚。
都是些官員的名字,從縣到府到省,甚至……還有幾個京官。
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官職、籍貫、還有……受賄金額。
最少的一千兩,最多的一萬兩。
最後一頁,寫著三個大字:護身符。
“這是什麼?”陳飛問。
“妾身不知道。”柳氏說,“黃四郎隻說,這是他的‘護身符’。有了這個,就沒人敢動他。”
陳飛明白了。
這是黃四郎這些年賄賂過的官員名單。
他留著這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出事,能用來要挾那些官員,保自己的命。
但現在,這東西落到了陳飛手裡。
“你為什麼不早說?”陳飛問。
“妾身……妾身不敢。”柳氏說,“黃四郎說,這東西見不得光。如果泄露出去,會惹來殺身之禍。”
她說得對。
這份名冊如果公開,整個江州府,甚至整個省,都會地震。
到時候,會有多少人想殺他滅口?
數不清。
陳飛把名冊收好,重新包起來。
“這東西,我保管。”他說。
柳氏點頭:“夫君小心。”
“我知道。”陳飛看著她,“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隻有妾身和黃四郎。”
“你弟弟呢?”
“明遠不知道。”柳氏說,“黃四郎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陳飛鬆了口氣。
還好。
如果柳明遠知道,說不定早就說出去了。
“以後再有這種事,要告訴我。”陳飛說,“我們是夫妻,雖然……雖然,但至少,現在是綁在一條船上的。”
柳氏看著他,眼神複雜:“夫君不怪妾身隱瞞?”
“怪。”陳飛說,“但也能理解。換做是我,可能也會這麼做。”
柳氏眼圈又紅了:“謝夫君體諒。”
陳飛擺擺手:“早點休息吧。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拿著名冊,回到書房。
關上門,點上燈,重新開啟名冊,一頁一頁地看。
越看,心裡越沉。
這上麵的人,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但每一個,都是官。
有的已經退休了,有的還在任上。
有的在本地,有的在外地。
如果這份名冊是真的,那黃四郎的勢力,比他想的還要大。
大得多。
陳飛合上名冊,深吸一口氣。
這東西,是炸彈。
用得好,能炸死敵人。
用不好,能炸死自己。
怎麼用?
他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不能動。
要等。
等到合適的時機。
或者,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
他把名冊藏在書房最隱秘的地方——書架後麵有個暗格,是他讓老刀做的,除了他,沒人知道。
藏好後,他吹滅燈,躺在椅子上。
窗外,月亮又出來了。
很亮。
照在青陽縣的街上,照在縣衙的屋頂上,照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陳飛知道,這平靜隻是表麵的。
底下,暗流洶湧。
而他,已經站在了漩渦中心。
走不掉了。
也不想走。
名冊藏在暗格裡三天,陳飛都沒敢動。
他知道這東西太燙手,碰一下都可能引火燒身。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第四天早上,王師爺急匆匆地跑來書房,臉色白得像紙:“大人!州、州府又來人了!”
“又是誰?”陳飛心裡一沉。
“是……是新任通判周大人。”王師爺喘著氣,“還、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一位公公!”王師爺聲音都變了,“是京城來的,宮裡的人!”
公公?
宮裡?
陳飛腦子裡嗡的一聲。
宮裡的人怎麼會來青陽縣這種小地方?
難道……跟那份名冊有關?
不可能。名冊才剛到手三天,除了他和柳氏,沒人知道。
“人在哪兒?”陳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已經在衙門口了!”王師爺都快哭了,“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陳飛整理了一下官服,深吸一口氣,走出書房。
衙門口,果然停著兩頂轎子。
一頂是綠呢官轎,是周文遠的。
另一頂……是青布小轎,很普通,但轎子旁邊站著的兩個人,讓陳飛瞳孔一縮。
兩個太監。
雖然穿著便服,但那白淨的臉、尖細的嗓音、還有那種特有的姿態,一眼就能認出來。
周文遠已經下轎了,看見陳飛,拱了拱手:
“林縣令,這位是宮裡來的王公公,奉旨巡查江南,路過青陽縣,特來看看。”
奉旨巡查?
陳飛心裡冷笑。
宮裡的人“路過”青陽縣?騙鬼呢。
但他還是上前行禮:“下官林文正,見過王公公。”
青布小轎的簾子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太監走下來,麵白無須,眼睛細長,看人時眯著,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你就是林文正?”王公公開口,聲音尖細,但語氣很溫和。
“是。”
“不錯,年輕有為。”王公公笑了笑,“咱家在京裡就聽說,青陽縣出了個能吏,兩個月時間,扳倒了橫行十幾年的豪強,還拿下了州府通判。今日一見,果然……”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陳飛心裡警鈴大作。
宮裡的人,關注他一個小縣令?
絕對不正常。
“公公過獎了。”陳飛躬身,“下官隻是儘本分。”
“好一個儘本分。”王公公點點頭,“走吧,進去說話。”
一行人進了縣衙。
王公公走在最前麵,背著手,像在逛自家後花園。
周文遠跟在他身邊,小心翼翼。
陳飛走在後麵,腦子裡飛快地轉。
到了後堂,分賓主落座。
王公公坐主位,周文遠坐次位,陳飛隻能坐下首。
丫鬟上了茶,王公公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不說話。
氣氛很壓抑。
周文遠先開口了:“林縣令,王公公這次來,主要是想瞭解瞭解青陽縣的情況。你把黃四郎和孫世仁的案子,簡單說說。”
“是。”陳飛開始講述,從開倉放糧,到查封周記糧鋪,到黑風山攻城,到孫世仁收受賄賂……
他說得很詳細,但避開了關鍵——比如那份名冊。
王公公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很簡單。
等陳飛說完,王公公放下茶杯,笑了:“林縣令真是雷厲風行。不過……咱家有個問題。”
“公公請講。”
“黃四郎一個鄉紳,哪來那麼大膽子,敢走私販鹽、勾結山賊?”王公公看著他,“背後,是不是有人指使?”
來了。
陳飛心裡一緊:“回公公,下官審過黃四郎,他說都是他一人所為。”
“是嗎?”王公公笑容淡了些,“那孫世仁呢?一個五品通判,收那麼多賄賂,就沒人發現?州府裡,就沒有他的同黨?”
“這……”陳飛遲疑。
“林縣令不必顧慮。”王公公說,“咱家這次來,就是奉旨查案。有什麼話,儘管說。”
陳飛看向周文遠。
周文遠麵無表情。
陳飛明白了。
王公公這是要查孫世仁的同黨,要查黃四郎背後的勢力。
而他陳飛,就是那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