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三輛馬車已經停在縣衙後院裡。
那袋私鹽被單獨搬進庫房,陳飛親自落了鎖,鑰匙揣進懷裡。
王師爺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捧著的賬冊都在抖。
“大、大人……”他聲音發顫,“這可是私鹽啊……一百多斤……要掉腦袋的……”
“掉誰的腦袋?”陳飛轉頭看他,“販私鹽的掉腦袋,截獲私鹽的該領賞。”
“可、可這是黃老爺的貨……”
“黃四郎就能販私鹽?”陳飛冷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他一個鄉紳。”
他不再理會王師爺,走到前堂。
老刀、鐵牛、徐大虎都在,還有徐階帶來的四個漢子。
陳飛問了,一個叫張龍,一個叫趙虎,另外兩個是兄弟,周大、週二。
“都坐。”陳飛在主位坐下,“說說,昨晚什麼情況。”
張龍開口:“回大人,昨夜我們埋伏在官道兩邊,看到馬車出城後,護院隻跟了三裡路,就都撤了。”
“隻有三個車夫繼續往前走。我們正要動手,就看到大人您追上來了。”
“那些護院撤去哪兒了?”
“往北去了,不是回城的方向。”
陳飛皺眉。
北邊是黑風山。
難道黃四郎真和山賊有勾結,派護院去報信?
“大人。”老刀插話,“今早城裡都在傳,說您昨晚親自帶人出城,截獲了一批重要物資。”
“傳得有鼻子有眼,還說……還說那批貨是黃老爺賑濟災民的糧食,被您給扣了。”
果然。
黃四郎動作真快,天不亮就把訊息散出去了。
現在全縣百姓都以為,新來的縣令扣了鄉紳賑災的糧食。
“還有呢?”陳飛問。
“還有……”老刀遲疑了一下,“還有人說,您截獲的不是糧食,是官鹽。”
“您要誣陷黃老爺販私鹽,好霸占他的家產。”
“嗬。”陳飛笑了,“這倒提醒我了——黃四郎的家產,是該查查了。”
他看向王師爺:“黃四郎在青陽縣有多少產業?”
王師爺嚥了口唾沫:“黃老爺名下有糧鋪三家、布莊兩家、當鋪一家、茶樓一座,還有城東的五百畝良田、城外的兩處莊子。”
“賬目呢?”
“都、都在他自己手裡,縣衙隻有田契備案。”
“那就查田契。”陳飛說,“老刀,你去戶房,把黃四郎名下所有田產的地契、過戶文書都找出來。”
“一畝一畝對,看看有沒有強買強賣,有沒有偷稅漏稅。”
“是!”
“鐵牛。”
“在!”
“你帶人去黃四郎那三家糧鋪,查他們的進貨賬。
看看他們賣的糧食,是從哪兒進的,有沒有官倉的糧,有沒有摻沙摻水。”
“明白!”
“徐大虎。”
趙虎挺直腰板。
“你帶兄弟們去城外那兩個莊子。不要硬闖,就在外麵盯著,看看有什麼人進出,運什麼東西。特彆是晚上。”
“是!”
陳飛佈置完,又看向徐階帶來的四個漢子:
“四位兄弟,辛苦你們一夜。但還得再辛苦幾天——幫我盯住黃府。”
“黃四郎有什麼動靜,見了什麼人,去了哪兒,我都要知道。”
張龍拱手:“大人放心,徐大人交代了,一切聽您調遣。”
眾人領命而去。
大堂裡隻剩下陳飛和徐階——他一直坐在角落喝茶,沒說話。
“徐大人有什麼指教?”陳飛問。
徐階放下茶杯:“林大人這招釜底抽薪,夠狠。但黃四郎不是傻子,他肯定有後手。”
“我知道。”陳飛說,“所以我得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事情做絕。”
“怎麼做絕?”
陳飛走到公案前,攤開紙,提筆蘸墨:
“我要辦三件事。第一,公開審理私鹽案,請全縣百姓旁聽。第二,查封黃四郎所有產業,凍結他的資金。第三……”
他頓了頓,筆鋒懸在紙上。
“第三,我要去一趟黑風山。”
徐階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什麼?”
“黑風山是黃四郎的軟肋。”陳飛說,“他們勾結十幾年,肯定有見不得光的交易。”
“如果能策反李寨主,或者拿到他們往來的證據,黃四郎就死定了。”
“太危險了。”徐階搖頭,“李寨主是亡命徒,你去等於送死。”
“所以纔要去。”陳飛笑了,“黃四郎肯定想不到,我敢去黑風山。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有機會。”
他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去。”
“帶多少人?”
“不帶人。”陳飛說,“就我和老刀。”
徐階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林大人,你比我想的還要膽大。”
“不是膽大。”陳飛搖頭,“是沒得選。黃四郎在青陽縣經營十幾年,根深蒂固。”
“光靠一袋私鹽,扳不倒他。必須找到更致命的證據。”
他摺好信紙,裝進信封:“這封信,煩請徐大人派人送到州府,交給知府大人。”
“什麼信?”
“舉報信。”陳飛說,“舉報黃四郎勾結山賊、販賣私鹽、賄賂官員。附上劉三賬簿的抄本和周扒皮私賬的節選。”
徐階接過信,掂了掂:“你就這麼信我?不怕我把信扣下?”
“你要想害我,昨晚就不會幫我。”陳飛看著他,“而且,你有私仇。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話我信。”
徐階笑了,把信揣進懷裡:“好。信我一定送到。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活著回來。”徐階正色道,“我還等著看你扳倒黃四郎,給我妹妹報仇。”
陳飛點頭:“一定。”
接下來的兩天,青陽縣像開了鍋的沸水。
鐵牛帶人查了黃四郎的三家糧鋪,果然查出問題。
進貨賬和銷售賬對不上,至少有兩百石糧食來路不明。
老刀從戶房翻出黃四郎的田契,發現其中一百畝是五年前從一戶姓李的人家“買”的,地價隻有市價的三成,賣主簽字畫押的文書上,手印模糊不清。
趙虎在城外莊子盯梢,發現每天晚上都有馬車進出,裝的東西都用油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
而最讓陳飛意外的,是百姓的反應。
他本以為,黃四郎散播謠言後,百姓會對他這個縣令產生懷疑。
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糧鋪查出問題後,當年被低價強買土地的幾戶人家,壯著膽子來縣衙告狀。
接著是那些被剋扣工錢的夥計,被欺壓的小販……
縣衙門口的鳴冤鼓,兩天被敲破了三回。
“大人,這是今天的狀紙。”
王師爺捧著一摞紙進來,放在公案上,足有半尺高。
陳飛隨手翻看。
有告黃四郎強占田產的,有告他放高利貸逼死人的,有告他兒子當街調戲婦女的……
林林總總,幾十樁。
“都核實過了?”陳飛問。
“核實了一部分。”王師爺說,“大部分屬實。隻是……隻是年代久遠,證據不好找。”
“證據不好找,人證還在。”
陳飛說,“傳話下去,凡是來告狀的,縣衙都受理。讓他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說詳細,說清楚。”
“大人,這、這得審到什麼時候?”
“審到黃四郎倒台為止。”陳飛站起身,“對了,私鹽案公開審理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安排在三天後。”
王師爺說,“已經貼了告示,全城都知道了。隻是……黃府那邊還沒動靜。”
“沒動靜?”陳飛挑眉,“黃四郎沒派人來鬨?”
“沒有。連個說情的都沒來。”
反常。
黃四郎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他越安靜,說明他越在準備大招。
陳飛走到窗邊,看向黃府的方向。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