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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379章 人心難知

作者:東周公子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0 11:40:47

第二日,荊州庾宅。

“我不信。”

庾易看著王揚,緩緩吐出三個字。

一旁的庾黔婁、陶睿兩人聞此,皆麵色凝重。

王揚懇切道:

“王爺的性子先生不是不知道,我絕非虛言恫嚇,王揚前腳出門,甲士後腳破府。先生雅量高致,胸藏丘壑,豈能因一時意氣,令滿門喋血?

世路如潮,不為人止。識時者明,知勢者存。如今大勢已定,順昌逆亡!先生領袖群倫,一門清望,輕與時勢相逆,是以百年簪纓,試一朝鋒鏑!此豈智者所為?

社稷有興廢,門第有存亡。自古門閥立世,首重綿延;世胄相傳,貴知屈伸。若以一念之執,易百世之基,譬如焚蘭室以明一燭,裂寶璧而擊一石!揚,竊為先生所不取!”

王揚說完,庾黔婁和陶睿兩人目光又挪到庾易臉上。從王揚坐下勸降開始,兩人目光便在王、庾之間來迴徘徊。而庾易自始至終隻看王揚一人,表情沉靜如淵。

他什麽也沒說,盯了王揚一會兒,才開口道:

“你知道巴東王是造反嗎?”

王揚正色說:

“春秋之義,大夫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王爺矯矯之龍,寄任方嶽,

順時應運,內鎮外攘,如何可謂反耶?”

庾黔婁心道,古謂儒以文亂法,果然不錯。王揚顛倒黑白還能飾以經術,道古害今,虛言亂實,如果阿介在,見此場景,隻怕會心念崩潰,大受打擊......

荊州用武之地,巴東王驟起,未必不能成事,連王揚都降了,也不知道父親會怎麽選......

陶睿心中倒有些矛盾,一方麵希望王揚說成,畢竟庾易歸降,大益於事。但另一方麵又覺得勸降庾易一直由自己負責,之前連日努力無功,現在王揚一來便成,倒有些顯得自己無能。不過王揚成敗關係到大業前途,孰輕孰重陶睿還是分得清的。

這庾易也是區別對待,自己之前該許的條件一樣也沒落,該說的硬話也不算少說,庾易卻一直一副憑欄看雨,寵辱不驚的模樣。麵上雖無惡言,但其實根本不屑與你好好交談,彷彿命在人手的不是他而是自己一樣!

現在王揚一來,茶還沒喝完一盞,便如此鄭重其事,思量再三,話也多了起來。這固然與“巴東王挾大勝之威迴城,劍懸門楣,再不容緩”有關。不過也與庾易對王揚另眼相待有關。傳言庾易素重王揚,令兒以兄禮侍之,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庾易閉目沉思,片刻後睜開眼,語氣微諷:

“王公子舌有春雷,機辯無雙。說降之才,彷彿酈生。今日來說降我,我倒有些好奇,之前是誰說降的公子?難道巴東王麾下除了公子之外,還有擅說人降的酈生嗎?”

王揚略微一頓,笑道:

“說降之事,不在人多。降與不降,聽與不聽,非憑唇齒之利,乃因時勢之變。

故王爺麾下雖俊彥成群,然如酈生者卻不必多有。

王揚之從,非人說之,乃時至而心先覺耳。

今日之勢,風雷炫煥,群機並發。智者因機而轉,明者與物時行。

先生雖亢貞自高,然論通達時勢,不如王揚遠矣。”

庾黔婁見王揚竟當麵譏父親不通時勢,忍不住道:

“王公子現在——”

“子貞。”

“父親。”

“不要插話。”

“是。”

庾易喝止兒子之後,再次陷入沉默之中,眼簾半垂,眸色沉沉。

過了一會兒,重新看向王揚,臉上現出憂心之色:

“世上的事,不是光有時勢就能成的,若中途時改,半道勢移,為之奈何?”

王揚肅聲道:

“世變固多,然丈夫之誌,豈能與世浮沉?

祖逖聞雞而起,誓清中原;中流擊楫,誌不返顧。彼豈先計成敗,然後舉事?

男兒立誌,心堅如鐵,見機則起,得時則行。一旦發軔,惟知進耳!何暇另顧?

先生縱不思展誌,亦當思門戶之重。要知絕者不可續,死者不可生,若待禍及覆巢,雖椎心泣血,悔之無及!”

庾黔婁心情複雜,一麵覺王揚再次用門戶說事,又說什麽“禍及覆巢”,似乎怕父親意氣用事,有提醒之意,也算是好心。但另一麵又覺得王揚可能是意在施壓,以全家性命脅迫父親就範。再想到王揚竟然引祖逖事為說辭,當真叫人無語。祖豫州渡江北伐,誌在克服,你們這是奪位造反,能一樣嗎?不過有父親吩咐在前,庾黔婁並沒有出聲。

庾易麵色沉凝,半晌未發一語,忽然起身,皺著眉頭,來迴踱步。

陶睿則時刻注意王揚,以防他有什麽眼神或者小動作和庾易暗通款曲。畢竟他此次來,有一個巴東王交待的秘密任務,就是監視王揚勸降的全過程,既看庾易是真降還是假降,也看王揚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用心。

如果兩人找機會撇開陶睿,暗中密謀之後,庾易才降,那這個降的可信度便大大降低了,王爺也會懷疑王揚是不是私下和庾易達成了什麽交易。但如果一切正常,庾易既肯投降,又肯幫忙勸降士族,出助私兵,那就是王揚所謂的七分降了。

庾易走了幾步,眉頭漸漸展開,迴頭看了眼王揚,目中大有奇意!

斟酌了一下問道:

“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裏,道遠路遙,征鎮相阻,你們有取勝的把握嗎?”

這話一問,陶睿立時精神一振,知道庾易這是有降意了!

庾黔婁見父親鬆口,心中則是五味雜陳。

王揚搖扇而笑,意氣甚足:

“揚本京畿,荊號分陝。徐稱北府,豫曰西藩!江南征鎮雖多,然能與揚州分勢而抗者,莫過於荊!

我王起兵,非徒恃勇,實廟疑已決,定於神算。

諸鎮分據,形同斷節,散勢自持,不能相救。

我大軍順流而下,折衝江湖,帆檣疾進,勢重雷霆!

彼欲列陣拒江,則岸闊難防;欲溯流相抗,則逆水不敵。

江、郢弱鎮,不足為禦。扼其襟喉,形自瓦解。彼縱盛兵千裏,又何足懼哉?!”

庾黔婁、陶睿都是一震!

庾黔婁想起那日清談之宴,王揚論守江南,指畫形勢,不禁有些氣奪。

陶睿則聽得身心舒爽,暗想:原來王揚是自己人是這樣的感受啊......

就連庾易也為王揚氣勢所動,一時怔在原地,似乎有點恍惚。

“庾先生?庾先生?”

陶睿連喚兩聲,庾易才緩過神來:

“哦,哦,呃......那......”

庾易雖然發聲,卻隻說出些無著落的虛字,而無成句。

庾黔婁察言觀色,知道父親這是有些激動,又有些猶豫。

難道父親真的動心了?

庾黔婁倒不是有什麽要以身死節的意圖,不說魏晉以來,曹家、司馬家、劉家、蕭家,鼎革相尋,江山數易。就說這是宗王起兵,皇室內釁,他荊州門閥,又無派係,實在沒必要死硬到底。不過是不想站邊也沒必要站邊,更怕巴東王事敗,禍及宗族。

但以他對父親的瞭解,怎麽感覺父親有點躍躍欲試的意思?好像是覺得真有成功的希望?

“如果你們真有把握,歸順之事,也不是不可以——”

王揚、陶睿,俱是大喜!隻聽庾易話風稍轉:

“但為什麽一定要征部曲呢?這可犯了忌諱,弄不好要出問題的,難道王爺軍力有所不足......”

王揚收扇,亢然道:

“庾先生領袖士族,衣冠之首。隻要先生振臂而倡,諸家豈有不應?

王爺大軍早備,甲刃蔽野,糧械山積!其所以征部曲者,唯欲與世家推心置腹,共成大事耳!

世家不出兵,何以表誠?又何以立功?

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千乘雷動,萬櫓雲翔!他日定鼎,論功行賞,子弟佩印,鍾鼎列門!

先生冊封公爵,榮祿無疆!迴視今日,不過一念之決耳!”

庾易眼中掠過一線波瀾,旋即沉下。沉吟半晌後道:

“王爺厚意,庾某已聞。勞煩兩位代我迴稟王爺,此事關乎門戶,不可輕率。容我再思半日,今晚戌時之前,必有答複。”

王揚、陶睿對視一眼,心中知道,雖然庾易還說要思考半日,但這件事,基本定了。

兩人告別庾易,王揚和謝星涵有約,讓陶睿先行迴稟,他晚上再去王府。

陶睿有“秘密使命”在身,本來就要獨奏,見王揚才裂金石、舌轉乾坤,暗思其鵬翼已張,他日必扶搖直上,與其結怨,不如早種善因。故熱情奉承,著意結納,又信誓旦旦表示一定向王爺如實稟報今日情形,絕不會做攘功冒績的事。還說要在香雪樓設宴,請王揚一定到場。

陶睿突然轉向,不在王揚算計之內。甚至有些和王揚的籌劃背道而馳的意思。王揚倒是可以當麵再打陶睿的臉,再次結怨。但一來太過刻意,二來不合當下時機。不過好在問題不大。王揚便也和陶睿周旋了幾句,兩人表麵釋嫌而去。

......

王府內,巴東王停下,問道:

“每一句都聽到了?”

陶睿站在堂外,躬身垂首,目不斜視,稟道:

“每一句都聽到了。”

“一句沒落?”

“一句沒落。”

“真沒問題?”

“真沒問題。”

“好!”

巴東王情緒高漲,大叫一聲,放下心來,縱情而騁。

陶睿僵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

......

庾宅裏,庾黔婁感慨道:

“人麵易識,人心難知,識麵彈指,知心經年。沒想到王揚——”

庾易介麵,聲音沉朗而鏗鏘:

“腹存丹赤,胸抱壯行!

臨危不傾,誌在匡平!

義命慷慨,肝膽昭明!

才具超邁,智略軒擎!

漢晉以來,未有如此人也!”

庾黔婁下意識點頭,忽然大懵:

“不是父親你剛才說誰???????”

———————

注:本章中王揚、庾易兩人交談,多是明意、暗意,雙重並行。陶睿、庾黔婁都隻聽到了麵上的明意。暗意沒讀出沒關係,下章即明。

這兩天忙,停一天。也就是週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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