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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高,老鴉嶺已在身後。
官道復又開闊起來,偶見幾處炊煙裊裊,是山中零星的人家。
修白則趴在馬背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看起來與尋常懶貓並無不同。徐長青則有些出神。
他知道昨夜發生了很多,也猜出會有女鬼,但卻沒想到女鬼背後會有這般離奇的故事。
他沒看過梅鬆影的書,也是從修白的口中頭一次聽說,原來山神也會死,死後竟也會猙獰如惡鬼。
「小白,」徐長青忽然壓低聲音,「那位阿禾姑娘……後來如何了?」
修白睜開眼,「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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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殘魂自然就散了。」修白頓了頓,「她本就不該滯留世間,能解脫,是好事。」
徐長青沉默片刻,忽然問:「她可遺願未了?」
沉默片刻,修白說道:「有,沒有,都不重要了。」
徐長青長嘆:「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抬頭望向東方,陽光灑落山巒,想到那個被妖魔奴役了三年的女子,消散前最後一眼看見的,是這尋常的晨光。
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
兩天後,一行人終於望見了天台山的輪廓。遠遠看去,山勢巍峨,層巒疊嶂,在暮色中宛如一幅潑墨山水。
官道旁有一座茶寮,茅草棚下擺著幾張桌,兩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坐在棚下喝茶。茶寮老闆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她坐在棚下摘菜,身邊蹲著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年紀,紮著兩個沖天小辮,甚是可愛。
程庭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徐長青。
「在這歇一歇。」
他說著,翻身下馬,將女子扶下來。徐長青也下了馬,將馬拴在棚邊的木樁上。
「老闆,來四碗粗茶。」徐長青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
老婦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嘞,馬上就來。」
待到老婦人提著茶壺過來,徐長青已經從書笈中取出木碗,準備給修白接茶。
一扭頭,卻看見修白正在旁邊一處向陽的角落蜷著身子曬太陽,十足的懶貓模樣。
徐長青失笑,也不勉強。
幾人正喝著茶,忽聽旁邊一位年輕些的行商忍不住開口,「這位兄台,你們可是要去天台山?」
徐長青點頭,「正是。」
行商聞言笑道:「那可巧了,這幾日山裡有大熱鬧,幾位若是去,可得抓緊了。」
「大熱鬧?」徐長青來了興致,「什麼大熱鬧?」
旁邊年歲稍長的行商接過話茬,神神秘秘地說道:「幾位不知,這幾日天台山上雲頂寺夜夜放光,有人說是佛光普照,也有人說是古寺裡藏著的寶貝要出世了。聽說好多江湖人都往山裡趕,甚至連官府的人都驚動了。」
年輕行商點頭附和:「沒錯,我二人下山的時候,就見了幾撥人,個個帶著刀劍,看著就不好惹,幾位若是要去,可得小心些。」
徐長青心中微動,拱手道:「多謝二位提點。」
行商擺擺手,又喝了幾口茶,便起身結帳,繼續趕路了。
徐長青看著程庭,正準備說話,忽然聽見一旁小女孩脆生生地喊:「婆婆,我想摸摸它。」
徐長青聞言扭頭,就看見小女孩站在修白旁邊,手指著白貓。
老婦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徐長青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公子莫怪。」
徐長青笑著搖頭:「無妨。」
他低頭看向修白,眼神詢問。
修白沉默了一瞬,輕輕「喵」了一聲。
徐長青會意,笑道:「它答應了。」
小女孩歡呼一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修白的後背。
修白的毛很軟,很白,比想像中的還要舒服。
小女孩眼睛彎成月牙:「好軟呀!」
修白尾巴輕輕晃了晃,沒有動。
小女孩摸夠了,心滿意足地跑回婆婆身邊,仰著頭說:「婆婆,那隻貓貓好乖!」
婦人笑著摸摸她的頭,朝徐長青點點頭,算是道謝。
幾人又坐了一會,隨後方纔出發。走了沒多遠,身後小女孩的聲音遠遠傳來:
「婆婆,我也想養一隻這麼白的貓貓!」
「等你大了再說。」
「那我什麼時候能長大呀?」
「快了快了。」
…………
前方出現一條岔路,路邊立著一塊古舊的石碑,字跡模糊,隱約能辨出「天台山」三個字。
程庭勒住馬,回頭看向徐長青。
「前路岔路。往東,直通天台山腳。往北,繞道去縣城。」
徐長青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程庭這是準備和自己分道而行,「程兄和夫人要去縣城?」
「她身子弱,經不起折騰。我們先去縣城修養幾日,等她養好精神,再上山。」說著,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長青身側的馬背上,又開口,「徐公子,此去天台山還有數十裡山路,你孤身一人,步行太過耗費心力。這匹馬,便贈予你了。」
徐長青聞言頓時一愣,連忙擺手推辭:「萬萬不可!程兄,這一路我借你的馬代步,已是承蒙厚待,豈能再受此重禮?你與夫人去往縣城,路途也不算近,正需兩匹馬輪換代步,我斷沒有收下的道理。」
馬鞍前的修白也抬了抬眼,掃了程庭一眼,又慢悠悠蜷回了徐長青身側,沒出聲。
程庭卻搖了搖頭,「縣城路途平緩,我與內子同乘一匹,緩行即可。她身子弱,也經不得快馬疾馳,多一匹馬反而是累贅。聽聞內子說,徐公子誌在遊歷山川,前路未知,有匹馬傍身,總好過徒步跋涉。你我同行一程,也算共過患難,不必拘泥於這些俗禮。」
他話音落,目光坦蕩,全然是真心相贈。
徐長青再三推辭不過,看著他坦蕩赤誠的模樣,終是鄭重抱拳躬身:「程兄高義,長青……銘感五內。」
程庭微微頷首,受了他這一禮。
隻是徐長青直起身時,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
「程兄贈馬,長青身無長物,便將這『清靈露』回贈予程兄吧。此露是長青於山中偶遇一位仙翁所贈,有滋養身心的效用。臨別在即,贈予程兄,或許用得上。」
徐長青說著將玉瓶遞了過去。
程庭看著玉瓶,眼神微動,卻沒有接。
若是之前,他當徐長青是普通書生,他口中的『仙翁』也是虛詞尊稱,可經過老鴉嶺一夜後,他卻不能再將眼前這個書生當作尋常的遊學士子了。
貓和人都非凡俗,那他贈予的『清靈露』又豈會普通?
「程兄?」徐長青見他遲遲不接,又喚了一聲。
程庭回過神,緩緩搖了搖頭:「此物太過貴重,我……」
徐長青打斷他,笑容誠懇,「程兄高義,贈我馬匹,此刻我回贈,亦是情分。況且這清靈露我也是借花獻佛,談不上貴不貴重,還望程兄莫要推辭。」
程庭沉默。
女子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輕柔:「庭哥,既然是徐公子的心意,便收下吧。」
程庭看她一眼,又看向徐長青,終是伸手接過玉瓶。
「多謝。」他鄭重抱拳回禮。
徐長青笑著拱手:「程兄客氣了。天高路遠,你我便在此別過吧。多謝程兄和夫人一路照拂。二位,一路保重。」
程庭深深看他一眼,又看向他馬鞍前的白貓,微微頷首:「保重。」
女子從馬背上微微欠身,朝徐長青和修白淺淺一禮:「徐公子,小白,一路平安。」
「喵。」修白輕輕叫了一聲。
徐長青也鄭重回禮。
兩匹馬,一左一右,漸行漸遠。
走過岔路,到再也看不見徐長青和那隻白貓的時候,程庭勒馬停下,從懷中取出玉瓶,拔開瓶塞聞了聞。瓶中液體清冽,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光是聞著,便覺精神一振。
「庭哥,這藥聞著好舒服啊。」女子驚訝道。
「是啊,畢竟是仙翁所贈。」程庭喃喃。
「仙翁?」女子看著玉瓶若有所思。
老鴉嶺的事情,程庭並未和女子說過,但兩人早已心意相通,即便沒有言語,女子還是猜出了幾分。
此刻聽著程庭口中『仙翁』,她的猜測便又重了些。
『難道那徐公子並非凡人?小白亦非尋常狸奴?』
…………
往東的路越走越深。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終於看見了炊煙,兩側農田漸多,偶爾能遇見挑著擔子的貨郎和趕著牛車的農人。
不多時,一座小鎮出現在他們眼前,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書「天台驛」三個大字。
「小白,今晚就在這兒歇吧。」
「喵~」修白隨意應了一聲。
小鎮不大,卻因靠近天台山,比尋常村鎮熱鬧些。道路兩旁擺滿了小攤,售賣最多的便是香燭紙馬,雲頂寺香火鼎盛,往來香客不少。
徐長青尋了家看起來乾淨的客棧,要了一間房,又給馬加了草料。忙完這些,已過了正午,他和修白回到了大堂,準備吃些東西。
正值飯點,大堂內很是熱鬧,小小的堂內或站或坐著十幾個人。有的腰懸刀劍,有的背著包袱行囊,形形色色。
當徐長青走進大堂,幾道目光同時掃過來,當發現是一副書生模樣後,便又不再關注。
徐長青目不斜視,找了處僻靜的角落坐下,小二上前招呼,徐長青點了小菜,又特意多點了一份燒雞。
燒雞端上來的時候,修白正趴在窗台上,望著街對麵的香燭鋪出神。
「小白,吃飯了。」徐長青喚了一聲。
修白跳下窗台,回到桌邊。徐長青已將燒雞撕成小塊,推到他麵前,自己則就著小菜吃米飯。
兩人正吃著,旁邊幾桌江湖人的談話飄了過來,修白耳朵抖了抖,將他們的竊竊私語收入耳中。
「……聽說了嗎?昨晚雲頂寺又放光了,比前幾日還亮,半個山頭都照亮了!」
「真的假的?你看見了?」
「我一個兄弟昨夜在山腳,親眼所見!那光沖霄而起,足足亮了半盞茶的功夫!」
「嘖,看來那寶貝是真的要出世了。」
「什麼寶貝不寶貝的,我認識個和尚,他說雲頂寺的光很可能是高僧圓寂留下的舍利子發出來的,因舍利子有佛法加持,所以才會放光。」
「舍利子?那可比寶貝還寶貝!」
「那當然!不然尋常寶物怎麼可能驚動這麼多人?」
「對了,你們還不知道吧,昨天官府的人也來了,聽說縣太爺親自帶人上山,說是要『勘驗古蹟』。」
「呸,勘驗古蹟?分明是想搶寶貝!」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了去。」
徐長青側耳聽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小白,你覺得會是舍利子嗎?」
修白慢吞吞地嚼著雞肉,支吾道:「不知道。我隻知道,那玩意,很招人。」
徐長青贊同地點點頭,天台驛裡的江湖客很多,甚至比他在江安城裡見過的還要多。
進入小鎮這一路,他遇見的腰懸刀劍的江湖客少說也有二、三十人。這還不算那些明顯喬裝打扮、混在香客裡的。
人一多,麻煩就多了。
正想著,客棧門口又進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絡腮鬍,虎背熊腰,手裡提著一把大環刀。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亦是提著大刀,眉宇間透著初出茅廬的興奮和緊張。
三人進門,目光掃過大堂,在那些同樣帶著刀劍的江湖人身上停留片刻,隨後走向靠牆的空桌。
小二連忙上前招呼:「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先上幾個拿手菜,再要三間上房。」絡腮鬍漢子大喇喇坐下,大環刀往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好意思,客官,上房隻剩兩間了。」
絡腮鬍皺眉,「行吧,兩間就兩間。趕緊先上菜。」
「好嘞~」
待小二離開,其中一個年輕人壓低聲音問:「師父,咱們什麼時候上山?」
絡腮鬍瞪他一眼:「急什麼?先摸清情況再說。你沒看見這滿堂的人?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另一個年輕人小聲嘀咕:「怕什麼,咱們大刀也不是吃素的……」
「閉嘴!」絡腮鬍低喝,「出門前我怎麼說的?少說,多看,多聽。記不住現在就滾回去!」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修白收回目光,繼續對付麵前的燒雞。
「小白,」徐長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若是真有寶物出世,會落在誰手裡?」
修白頭也不抬:「誰有本事誰拿。」
「那咱們呢?」
修白終於抬起頭,看著他:「你也想拿?」
徐長青搖搖頭:「不想。我就是好奇,想看看。」
「那就看。」修白舔了舔鼻尖,「看看又不犯法。」
徐長青笑了。
對,看看又不犯法。
…………
今日一更,四千字大章。
除夕到了,祝書友們事事順遂,馬上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