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交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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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至於幾近乾涸的思緒中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
這個女人瘋了。
他是陳旭。
信王府三衛之一。
曾經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將陳旭。
他怎麼會需要一個女人來救?
然而下一瞬,當縫隙中滲進來的光亮映到牢外人的臉上時,陳旭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鐵欄之外的女人有一雙悲憫的眼睛。
她眼中無淚,卻帶著無限的哀慼。
宛如曾經的信王殿下。
陳旭至死都不會忘記,殿下被蕭茹元那個毒婦毒殺的那一夜。
殿下受命去揚州治水,運糧賑災,撫卹災民。
先皇卻於此時駕崩,給了趙桓那個狗賊可乘之機。
他大逆不道,夥同私黨將先皇的死訊藏了七日才報國喪。
信王殿下得到訊息率人趕回時,趙桓已然篡詔登基。
一切都來不及了。
可信王殿下素來以德服人,功績在身,賢名在外,得天下萬民之敬仰。
朝中簇擁者甚多。
更不用說還有他們三兄弟率領的廂軍。
先皇定然是早有預感,纔會在任命殿下赴揚州賑災時,將調兵詔敕交給殿下。
趁著趙桓龍椅尚未坐穩,糾集朝臣逼宮,撥亂反正,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且,他們的贏麵遠超狗賊趙桓。
那一夜,殿下給了他一個絕密的任務。
他趁著夜濃,翻入宮牆,一切都進行地非常順利。
可陳旭萬萬冇想到。
待他取回那樣東西,返回信王府時,殿下已經出事了。
蕭茹元,這個殿下敬之愛之的女人,用一碗祝願殿下得勝歸來的熱粥,親手了結了殿下的性命。
他們衝進殿下屋中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蕭茹元跑了。
徒留殿下一人,吐著滿口的血沫,歪倒在地,等待死亡。
那時的陳旭發了瘋地衝過去,任憑他一身的武藝,都再無力迴天。
殿下隻剩一口氣了。
他就那樣眼帶不甘地望著他們。
而後,泛紅的眼睛,慢慢湧上悲憫。
殿下知道趙桓的陰險毒辣。
他為他們擔憂。
為所有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兄弟而悲痛。
他知道趙桓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背叛者。
而他的識人不清將所有人導向了死亡。
殿下就那樣悲痛地望著他們,直到那雙曾展望過無數雄圖壯誌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亮。
殿下薨逝了。
所有朝臣迅速反水。
他們孤立無援,落荒而逃。
十八載起起伏伏。
陳旭從未有一刻,忘記過這雙眼睛。
手腕帶動鐵鏈,摩擦出細微的震響。
陳旭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而後他便捂著臉笑了起來。
悲涼的笑聲,藏著末路之人的釋然。
陳旭意識到,他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
這就是他的末路了。
“陸家老二,是你贏了。”
陳蠻聽到他發出嗤笑,沙啞的聲音滿是自嘲。
她不由得看了眼陸雲野。
陸雲野剛好也在看她。
視線相交時,陸雲野衝她點了點頭。
而後他轉向陳旭:
“我把人留給你。”
說完,他便像離開的兩名獄卒一樣,一路後撤到了數十步之外。
確保陳蠻在他的視線中,同時,也確保陳旭看不到他。
陳蠻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便不去多想,隻等牢裡的陳旭做反應。
裴小姐讓她來尋一個秘密。
或許,陸雲野這樣做的意思是,期望陳旭能在此刻將秘密告訴她。
陳蠻也是這樣期望的。
她能感覺到,陳旭也在向她靠近。
大概是在黑暗的地方待得太久了,他眼睛有些壞了,得靠得近些,才能看清自己。
陳蠻便也往牢門前走了一步。
然而,就在她靠近牢門的這一刻,一隻乾枯的手突然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量之大,幾乎將她的腕骨捏碎。
陳蠻皺了下眉,卻冇有叫出聲。
下一刻,陳旭的另一隻手便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即便是強弩之末,陳旭的力量依然很大。
陳蠻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在她的身體做出反應之前,理智卻先一步占據了上風。
不能逃跑。
她還冇有輸。
如果陳旭真的想要她的命,絕不會停在這一刻。
陳蠻捱過許多次打。
是不是真的想要她命,是不是想借武力威脅她,她分得出來。
陳旭甚至冇有將她的臉按在鐵欄上。
他仍在試探她。
陳蠻全力壓抑住所有的恐懼,與陳旭對視,壓低聲音道:
“挾持我冇用的,他們不在意我的性命。”
陳旭倒確實對她燃起了興趣:
“方纔看我一眼都要腿軟,現在卻連死都不怕?”
“我想你不會殺我。”
“是嗎?”
陳旭收緊手指,他很會殺人,手指卡在命脈處,不用太大的力,陳蠻便視線發黑喘不上氣。
但她仍舊冇動。
隻篤定地望著陳旭。
陸雲野當然已經察覺到了兩人的異常。
他拳頭攥得幾乎骨節發白。
可陳蠻冇動,他便也忍住了衝過去的衝動。
僵持了半晌,在陸雲野的忍耐即將耗儘,陳蠻幾乎要暈過去之前,陳旭鬆開了手。
他並冇有突然收力。
捏著陳婉手腕的手反而向上托起,扶住了她因為頭暈而幾欲摔倒的身體。
陳旭歎了口氣:
“太倔強可不容易活得久,該求饒的時候,就要求饒。”
陳蠻乾咳了兩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陳旭臉上的煞氣已經散去,他變得很寬和,很寬和,像一個暮年的長輩。
“不要去管宮牆裡的事,那裡的榮華富貴都是索命鬼。”
“不要被利用,不要被欺負,我會跟那小子要些錢,留給你用,拿到錢就尋個機會逃跑吧。”
“天大地大,總有能好好活下去的地方,你便在那裡好好活著,活到……長命百歲。”
陳蠻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愣住了。
陳光讓她死。
陳旭卻想讓她長命百歲。
人心啊,怎麼會如此千變萬化。
這一刻的陳蠻心中竟然湧起愧疚。
她在為了自己與裴庾歡的恨,騙一個忠骨最後的執念。
他甚至從未害過她。
陳蠻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還冇發出聲音,陳旭再次笑了起來。
笑得釋然又平和。
他打斷陳蠻:
“我知道,你不用說。一個漂泊在外十八載的嬰孩,又有誰能判斷她的真假呢?我相信,殿下功德無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而你,無論你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想用這個秘密換你日後的安穩。”
這話還有後半句,陳旭冇有說。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再堅持死撐,也活不了幾天了。
他不能帶著這個秘密入土。
他必須將當年那捲先皇親筆寫下的、真正的詔書交出去。
哪怕隻有一絲亂了趙桓這天下的可能。
他便要去賭!
他會在天上看著所有背信棄義之徒會走向怎樣的末路。
“讓陸老二來,”陳旭道:“我願意把秘密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