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一直下著,似乎要將歸梁府變為水城,天地間一片灰沉沉霧茫茫,什麼恩怨情仇好似都消弭其中,隻剩下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沉重。
幾名特別護衛將馬匹勻了勻,給聶雲漢等人讓出三匹,戴雁聲與萬裡風、卓應閑與雲虛子分別乘了兩匹,聶雲漢揹著向羽書的屍身,獨乘一匹,左橫秋則執意要在大雨中禦翅飛行。
一行人往揚波港趕去,路上再沒遇見過追兵,港口守衛也因大雨變得稀鬆,張小五和劉雲同騎一匹馬,帶著他們很快找到了孔曇的大船。
孔曇親自出來迎接,見此情狀,等所有人都上船之後,便下令開船,又命人去煮薑湯,燃炭火。
向羽書的屍身被放在廳堂的地上,眾人都顧不上換衣服,水鬼似地圍坐了一圈,向他默哀。
聶雲漢親自替向羽書擦乾淨臉,脫掉被水浸濕的外袍,卻發現了從他懷中掉出來的小糖人。
那是他們剛到文州時,向羽書哭著喊著要做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糖人,還因此被聶雲漢訓斥了,小狗似地掏出桂花糖,說“漢哥,別生氣了,我請你吃糖”。
聶雲漢罵過他,自己也心疼,才待辦完事之後,去找了那小販,給他捏了這個糖人。
沒想到他一直沒有扔,這傻孩子,是把這東西當成護身符了嗎?
天氣炎熱,小糖人被向羽書捂在懷裏,已經化了大半,麵孔已經模糊得認不出,聶雲漢攥著它,眼淚奪眶而出。
赤蚺也好,靈翅也好,大家都見慣了同袍戰死,可如此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逝去,仍讓所有的人覺得悲傷。
左橫秋緊緊繃著臉,痛苦之情溢於言表,自從上路一來,向羽書一直是他的搭檔,他將少年既看做同袍,又看做弟弟,對方溘然長逝,令他覺得自己心裏陡然缺了一塊血肉似的那般疼。
旁邊萬裡風一直壓抑地流淚,戴雁聲索性也不再安慰她,大家心裏都難過,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場。
聶雲漢輕輕撫著向羽書安詳的眉眼,聲音嘶啞道:“羽書,放心,我們一定帶你回家。”
卓應閑想起與向羽書相處的一幕幕,記得大家離開棠舟府時硬把他打扮成書童的樣子,記得聶雲漢搶他雞腿硬塞給自己時少年鬱悶的神態,記得他和遊蕭陪著自己去鸛雀樓聽曲時嚮往的模樣,還有自己與聶雲漢被困礦道時,少年腰間綁著繩子跳進被炸開的礦道,沖他們喊“漢哥!閑哥哥!你們在哪?我下來救你們了”……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向羽書想要的,不過是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可他還沒來得及品嘗生活帶來的半點喜悅,就被迫在此刻匆匆告別,就像一抹迎著晨曦的薄霧,隻顧得上在半空中走一遭,就被初升的太陽烤得煙消雲散——他還不到二十歲啊!
雲虛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弦兒,節哀。”
卓應閑擦了擦臉上的淚,用力點點頭,擔心地看向不遠處的聶雲漢。
向羽書的死與關平野脫不開關係,這對聶雲漢而言,除了悲傷,還有折磨,此時此刻,與關家曾經所有的親情都成了捆在他身上的鎖鏈,一重又一重,捆得他窒息。
聶雲漢木然地盯著向羽書的臉,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麵對關平野,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去處理這件事。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這是自古以來顛撲不破的真理,可他義父的仇人是皇帝,他身為義子無法盡孝;他手下的仇人是自己的義弟,他身為兄長與長官,不能為同袍復仇……
聶雲漢覺得自己上輩子可能做了太多孽,才會換來這樣的懲罰,或者,就是此生殺孽太重,這就是現世報!
可如果是現世報,為什麼死的不是自己,卻是他們?!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時,孔曇走過來,蹲在他身旁:“聶老弟,你要保重,還有大事等你去做。”
聶雲漢輕輕點了點頭:“嗯,我明白。”
歸梁府天氣炎熱,大雨過後定會升溫,向羽書的屍身停放不了多久,而且要帶回棠舟府老家,山長水遠多有不便,也隻能將他火化,把骨灰帶回去。
但此刻在船上,連火化都沒有條件,聶雲漢隻得聽了孔曇的建議,用皮布將向羽書層層裹起來,以繩綁好掛在船底,懸著浸在河裏。河水溫度低,還能多堅持幾日。
料理完這件事,眾人才被孔曇逼著當場灌下一碗薑湯,又被他催促著去艙房裏換乾淨衣服。
孔曇這回是有備而來,早就給他們準備好了房間,幾間房彼此毗鄰,大家被管事帶著過去的時候,看到那間本屬於向羽書的房間不會有人入住,不禁再度悲從中來,全都停在各自房間門口,哀傷地凝望著那道房門。
雲虛子算是計劃外,管事發覺少了一間房,又不好讓他直接去住向羽書那間,便要帶著他另去安排。
兩人正要走時,萬裡風突然出聲,她帶著濃厚的鼻音道:“別麻煩了,道長住我這間吧,我與雁聲同住。”
戴雁聲一怔:“風兒……”
“我不想一個人待著。”萬裡風說罷,便推門進了戴雁聲的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