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少女成長記 第7章 月下真顏

長公主府西廂的暖閣裏，藥香經久不散，與窗外飄來的草木清氣交織，形成一種奇異而沉悶的氣息。顧笙徽百無聊賴地歪在軟榻上，那隻裹著厚厚白布的手擱在引枕上，像一件笨拙的擺設。她感覺自己快要在這方寸之地生根發芽，長出黴毛來了。

“阿姐！阿姐！”清脆歡快的童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顧辭銘像隻精力過剩的小豹子，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小臉上跑得紅撲撲的，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他今日下學早，一回來就直奔姐姐的屋子。

他熟門熟路地拖過一張小凳子，趴在顧笙徽的榻前，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猜今日學堂上，林先生誇誰了？”不等顧笙徽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挺起小胸脯，模仿著林耀月那溫和持重的模樣，煞有介事地虛捋著根本不存在的胡須，搖頭晃腦，拖長了調子：“嗯——辭銘此解，思路清奇，算學一道，已得精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他那惟妙惟肖的模仿，把顧笙徽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牽扯到胸口的傷處，又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涼氣，笑罵道：“小猢猻！就你會作怪！林先生哪來的鬍子。”

顧辭銘得意地嘿嘿直笑，又嘰嘰喳喳說起學堂裏的趣事，蘇景裳如何被先生提問答不上來憋紅了臉，誰又因為背書磕磕巴巴被罰抄書……少年人無憂無慮的笑語，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總算給這沉悶的養病時光蕩開了一絲鮮活的漣漪。

暖閣內，一道素紗屏風隔開了內外。屏風外，臨窗的位置，顧清音端坐於古琴前。他依舊一身清冷的月白，修長的手指在七絃之上緩緩撥動。琴音淙淙，如幽穀清泉自石上流過，又似月下鬆濤低吟淺唱。那清冽純淨的旋律，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悄然流淌在暖閣的每一個角落，無聲地滌蕩著藥氣帶來的煩悶和少年話語間的喧囂，將室內燥熱的空氣一點點冷卻、沉澱下來。

顧笙徽聽著弟弟的絮叨，感受著父親琴音中傳遞的寧靜，心頭的煩悶似乎也消散了些許。她閉上眼，試圖在琴聲中尋得片刻安寧。

***

夜色漸深，月華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長公主府的亭台樓閣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萬籟俱寂，白日裏的喧囂徹底沉入黑暗，隻有遠處更夫梆子單調的敲擊聲，偶爾打破這死水般的寧靜。

西廂暖閣內，燭火早已熄滅。顧笙徽在琴音餘韻中沉沉睡去，又被一種異樣的感覺驚醒。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對危險的直覺。她倏然睜開眼，屏住呼吸，側耳凝聽。

夜，靜得可怕。

然後，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中，頭頂上方的屋脊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喀嗒”聲。像是有人落腳時，一片鬆動的青瓦被踩實，又迅速被穩住發出的輕響。若非顧笙徽耳力極佳，又處於絕對安靜的環境中，根本無法捕捉。

她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是誰？護衛巡邏絕不會踩到主屋的瓦片！難道是……刺客？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受傷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向頭頂那一片沉沉的黑暗。

“醒了？”一個帶著戲謔的、低沉的嗓音突兀地在門口響起，嚇得顧笙徽差點驚叫出聲！

她猛地扭頭，隻見母親鍾樂之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倚在了門框邊。她依舊穿著玄色的勁裝，幾乎與門外的濃重夜色融為一體，隻有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眸子，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正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鍾樂之的目光掃過顧笙徽驚疑不定的小臉，又彷彿不經意地向上瞟了一眼屋頂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鑽進顧笙徽的耳朵裏：

“怎麽？睡不著？豎著耳朵聽什麽呢？該不會是……盼著你那位溫文爾雅的林先生，也學那話本子裏的癡情郎君，翻牆越瓦，偷偷溜上房頂，就為了瞧你一眼吧？”

“娘——！”顧笙徽被母親這直白露骨的打趣臊得滿臉通紅，又氣又急，偏偏還無法反駁！她羞憤交加，猛地扯過絲被，將自己連頭帶臉嚴嚴實實地蒙了起來，在被子裏發出悶悶的、帶著哭腔的抗議，“您…您胡說八道什麽呀！”

鍾樂之看著女兒這鴕鳥般的反應，低低地嗤笑一聲，不再逗她。她站直身體，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夜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

清冷的月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在長公主府連綿起伏的屋脊之上，將青黑色的瓦片映照得如同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寒霜。夜風掠過，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簷角的銅鈴，發出幾聲幽微的輕響。

鍾樂之負手而立，站在主屋最高處的飛簷之畔。玄色的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張開的巨大蝠翼。她身姿挺拔如鬆，周身散發著凜冽如冰的寒意，目光如同兩柄實質的寒冰利刃，牢牢鎖定在距離她約三丈開外、另一處屋脊陰影邊緣的身影上。

那人正是林耀月。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青儒衫，身形清瘦，在如水的月色下顯得有些單薄。清冷的月華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輪廓，卻無法照亮他低垂的眼眸深處。他似乎沒料到鍾樂之會如此精準、如此迅捷地出現在這裏，身形有著一瞬間的僵硬，如同被釘在了冰冷的瓦片上。

兩人之間隔著三丈的距離，沉默地對峙著。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夜風穿過屋脊的嗚咽。

“藏頭露尾，鬼鬼祟祟，”鍾樂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淬了寒冰的鋼針，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威壓和刺骨的寒意，精準地刺破夜空的寂靜，“這……可非君子所為。”

她的話語沒有半分迂迴，直指核心。林耀月的身形似乎又僵硬了幾分，他緩緩抬起頭，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他眼中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驚愕，有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麽。

然而，鍾樂之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向前踏出半步，足下的青瓦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那一步，彷彿踏碎了兩人之間最後的緩衝地帶。她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枷鎖，緊緊鎖住林耀月，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冰冷、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落：

“林先生，或者……該稱呼你別的什麽？”她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本宮不管你是誰的人，也不管你身上背著多少秘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林耀月，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那間亮著微弱燈火的西廂暖閣上，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有一點，你需得明白——”

“本宮的女兒，顧笙徽，”

“斷不會許給一個——”

“連真麵目都不敢示人的影子！”

最後兩個字，“影子”，如同冰冷的判決，裹挾著夜風的寒意，狠狠砸在林耀月的心頭。他清瘦的身軀猛地一震，臉色在月光下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眸裏，此刻隻剩下被徹底洞穿、無所遁形的震驚和一種深沉的、刺骨的冰冷。他嘴唇翕動，卻終究一個字也未能吐出，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青筋畢露。

月光無聲，隻餘下玄衣長公主凜冽如刀的身影，和對麵青衫書生僵立如石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