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少女成長記 第6章 深閨癡夢

相府門前，燈籠的紅光映著滿地狼藉的血痕，如同潑灑開的硃砂，刺目驚心。賓客們的驚呼、仆役的奔走、護衛的厲喝，交織成一片混亂的餘波。

王尚清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與後怕，那方正的臉上已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威儀，隻是眉宇間刻痕更深。他先一步扶住身邊驚魂未定、幾乎站立不穩的白發李公，手臂沉穩有力，聲音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李公受驚了！是尚清疏忽，讓老大人遭此無妄之災，尚清之過！”他語氣誠摯，目光掃過李公蒼白的麵容和顫抖的手，轉頭沉聲吩咐：“速備暖轎，送李公回府！傳太醫隨行看顧！”

安排好驚魂未定的老臣，王尚清的目光才轉向蟠龍柱後，那個幾乎要縮排陰影裏的身影——當朝天子鍾勝勤。皇帝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還在哆嗦，眼神渙散，顯然被這血腥刺殺嚇得不輕，瘦弱的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龍柱，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王尚清大步上前，在鍾勝勤麵前站定，恭謹卻不容迴避地躬身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混亂的現場，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陛下！陛下受驚了！臣萬死！”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炬，直直迎上鍾勝勤驚惶躲閃的視線，那眼神裏沒有諂媚，隻有一片坦蕩的忠忱和如山嶽般的沉穩，“陛下勿憂！宵小狂徒已然伏法，幕後主使必將嚴查！此等卑劣行徑，動搖不了社稷根基！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天佑！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勿為這等跳梁小醜所擾！”

他話語鏗鏘，正氣凜然，如同定海神針，瞬間驅散了鍾勝勤眼中一部分的恐懼。皇帝看著王尚清那張方正威嚴、毫無動搖的臉，感受著他話語中傳遞出的強大信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慌亂的心神終於稍稍安定，他哆嗦著嘴唇，勉強點了點頭：“嶽…嶽丈…平身…朕…朕無礙…”聲音依舊發顫，卻總算找回了點天子的腔調。

王尚清又安撫了幾句，見皇帝神色稍定，立刻示意禦前侍衛小心護駕，將皇帝先行送回宮中。處理完這頭，他才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善後，清理現場，安撫賓客，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決，迅速將混亂的局麵控製下來。

***

暖閣內，熏爐裏換上了更清冽安神的蘇合香，試圖驅散空氣裏殘留的血腥和藥味。大夫已經處理完畢，收拾好藥箱，躬身告退。婢女也被王姣無聲地揮退。屋內隻剩下昏迷的顧笙徽和守在榻邊的鍾樂之、王姣，以及門外那道無聲佇立的月白身影。

林耀月一直站在月洞門外的陰影裏，如同夜色中一尊冰冷的玉雕。他無法踏入皇後的閨房，隻能隔著珠簾和屏風，感受著裏麵凝重的氣氛。他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緊抿的薄唇和垂在身側、指節捏得發白的手，泄露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直到鍾樂之沉穩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門外的人聽清：

“皮肉傷，毒血放盡，死不了。靜養便是。”

門外那道緊繃如弓弦的月白色身影，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鬆。林耀月緩緩吐出一口無聲的氣息，緊握的拳慢慢鬆開，指尖的冰涼似乎才重新感受到一絲暖意。他沒有出聲，隻是依舊靜立在門外暗影裏，如同一道沉默的守護。

王姣坐在榻邊，看著顧笙徽蒼白的小臉和包紮得嚴實的手，眼中憂色未褪。鍾樂之則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窗欞，讓清冷的夜風吹進來，驅散室內的沉悶。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側臉輪廓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這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暖閣角落。王尚清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了那裏，正低聲與一位心腹管事交代著什麽，臉色依舊鐵青。交代完畢，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在暖閣內掃視一圈，最後，極其隱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淩厲和審視，落在了侍立在暖閣門內陰影處的林耀月身上。

那眼神極快，如同冰冷的刀鋒劃過。

林耀月垂首恭立，彷彿毫無所覺。但在那目光落下的瞬間，他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背脊似乎比剛才挺得更直了些。待王尚清的目光移開，他才極其自然地、無聲無息地向後退了半步，讓自己的身形更深地融入燭光搖曳的暗影之中，幾乎與角落的屏風融為一體。

***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暖閣裏，燭火被調暗，隻餘下幾縷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錦榻。顧笙徽深陷在柔軟溫暖的錦衾之中，藥力加上失血後的虛弱，讓她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小臉依舊沒什麽血色，眉頭微蹙，似乎在夢中也被疼痛糾纏。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那微蹙的眉頭竟緩緩舒展開來。蒼白的唇邊，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漸漸地，那弧度越來越大，最終竟綻開了一朵傻乎乎、甜滋滋的笑容。

“……林先生……”她含糊不清地囈語著，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睡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真…真要…以身相許麽……那…那我可…可就不客氣了……”夢話斷斷續續，帶著少女嬌憨的羞澀和藏不住的竊喜，彷彿在夢中經曆著什麽美妙絕倫的場景。

紗帳之外，一道玄色的身影正抱著手臂，斜斜倚靠在雕花的朱漆圓柱旁。鍾樂之不知何時去而複返，並未驚動任何人。她並未看榻上沉睡的女兒，目光落在窗外朦朧的月色上，似乎在沉思。直到顧笙徽那夢囈般的傻笑和斷斷續續的話語傳入耳中，她才緩緩轉過頭。

燭影搖紅，在她英氣逼人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那雙銳利的杏眼微微眯起，看向錦榻上女兒那張在睡夢中傻笑的小臉。她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淡、極促狹的弧度，帶著瞭然，帶著幾分戲謔，更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

十個時辰後。

天光早已大亮，透過精緻的茜紗窗欞，灑下滿室柔和的光斑。丞相府一片寧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

顧笙徽是被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雅的香氣喚醒的。她茫然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由模糊漸漸清晰。入眼是陌生的、但極其華美的帳頂，繡著繁複的百鳥朝鳳圖。身下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錦褥，身上蓋著帶著淡淡冷梅香的絲被。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幽藍的匕首、鑽心的疼痛、滴落的黑血……

她猛地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厚厚的白色細布包裹著，依舊隱隱作痛，但那種可怕的腫脹和麻木感已經消退了許多。

“醒了？”

一個溫婉清越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顧笙徽循聲望去，隻見皇後王姣正端坐在妝台前。晨光勾勒著她窈窕的背影，烏發如瀑垂落，正對著一麵打磨得光可鑒人的菱花銅鏡，不緊不慢地將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穩穩地簪入發髻之中。鏡中映出她絕美的側顏，神情沉靜如水，彷彿昨夜的血雨腥風隻是一場幻夢。

“感覺如何？可還疼得厲害？”王姣並未回頭，聲音透過鏡麵傳來。

顧笙徽還有些懵，茫然地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在皇後的椒房殿裏睡了一夜！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皇嫂…我…宴席……”

“早散了。”王姣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睡沉了，不便挪動。”她終於轉過身，鳳釵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光華流轉。她走到榻邊，仔細看了看顧笙徽的臉色，又輕輕碰了碰她包紮好的手背，感受到溫度正常，才微微頷首：“氣色好些了。時辰不早，本宮該回宮了。”

就在這時，暖閣的珠簾被“嘩啦”一聲掀開，帶進一股清冽的晨風。

鍾樂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身玄色勁裝，精神奕奕，彷彿昨夜未曾熬過通宵。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榻上剛醒過來、還有些迷糊的女兒。

“喲，小傻子總算捨得醒了？”鍾樂之走到榻邊，雙手抱胸，英氣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戲謔笑意，目光在顧笙徽剛睡醒、紅撲撲的小臉上掃了一圈，故意拖長了調子，“這一覺睡得可香？夢裏頭……是不是還饞得直流口水，想著人家林先生怎麽‘報答’你啊？”

“娘——！”顧笙徽瞬間清醒，昨晚那羞死人的夢境猛地撞入腦海！再被母親如此直白地點破，她隻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轟”地一下全衝到了臉上和耳朵尖！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羞得無地自容，猛地拉起絲被，把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縮成一團，活像一隻被丟進沸水裏的熟透的蝦子，隻留下幾縷烏黑的發絲露在外麵，隨著她羞憤的顫抖而微微晃動。

鍾樂之見狀，爆發出一陣爽朗又促狹的大笑，震得暖閣的窗欞都嗡嗡作響。王姣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女，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也忍不住彎起一絲清淺的笑意。

“醒了就回家吧，叨擾姣兒夠久了，你爹你弟弟還在家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