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機場,又是送彆。葉同曦總覺得人生是由無數相同的符號拚湊起來的,就像一本小說,用的字總體也就是那常見的幾百個字,拚拚湊湊成了一個句子,慢慢得寫滿了一個或厚或薄的本子,由一個句號結束,這本書名字就叫《人生》。
不過今天有點不同,葉奇來送她了。這是第一次有親人來機場送她,說不上欣慰,也說不上傷感,有的隻是無邊的麻木。
她第二次仔細觀察他。
葉奇老了。滿臉的皺紋,花白的頭髮,即使他依舊神采奕奕,依舊腰桿挺直,可老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事實。
葉同曦不可避免得想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那是在葉奇的獨子葉承明的葬禮上。白髮人送黑髮人,任誰都會覺得淒慘。她躲在父親的棺材後麵觀察著葉奇與他的夫人竺天心,兩個人那時的模樣她都記不清了,隻記得葉奇一身軍裝,腰桿挺的筆直,即使是參加親兒子的葬禮也依然理智淡然。而葉夫人竺天心哭得撕心裂肺,幾度昏死過去。在注意到她後,竺天心把她強行從棺材後麵拉出來。怒罵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葉同曦覺得奇怪,她是葉承明的女兒,憑什麼不能出現在他葬禮上。後來的事她記不清了,好像是竺天心要打她,她直接狠狠咬了竺天心手臂一口,給她咬的鮮血淋漓。
他們叫她什麼來著?小sharen犯?sharen犯就sharen犯,還小sharen犯,不夠搞笑的。
她就生活在一個罵自己孫女sharen犯的家庭裡十五年。
所以兩年前竺天心去世,葉奇頹然時,她卻覺得大快人心。
即便是路懋傑那樣的家,親爹偏心,後媽神經,後媽生的弟弟爭寵,路懋傑與他爸總歸是有感情的。像她家這種彼此恨不得對方死的家庭,還真是萬中無一。
對了,路懋傑呢?
想到路懋傑,葉同曦忍不住張望了下。
葉奇看她四處張望,問道:“在找誰呢?”
葉同曦搖了搖頭,“冇有。”說著就打算進安檢口。
葉奇卻突然道:“同曦。”
“怎麼了?”
葉奇有些僵硬,“有冇有想過留下來?”
葉同曦深深看了葉奇一眼,突然覺得他也挺可憐,但是那和她有什麼關係呢?“爺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不喜歡北京,也不想留在這邊。”
葉奇人生第三次頹然,點頭道:“我是不該乾涉你的自由。”
“謝謝。”
葉奇看著葉同曦的背影,反覆咀嚼著那句謝謝,心中生出無限酸澀。
他的生活秘書相當急忙扶住他,“葉軍長,我們回去吧。”
葉奇任她扶著,自顧自說道:“其實這孩子挺像我的,我以前怎麼就冇發現呢。”
張方想到了那個英年早逝的溫柔男人,忍不住紅了眼眶,“同曦畢竟是葉廳長的女兒。”
葉奇卻搖了搖頭,“不,她不像承明。她是個好孩子。”
張方一時間冇反應過來葉奇在誇誰,隻下意識認為在誇葉承明。畢竟葉承明不到四十歲就當上了帝都的軍事廳廳長,人也是出了名的內外兼修,溫文儒雅。
北京到南京的距離,很近。出了機場打車到居住的小區門口,加起來也就不到兩小時。葉同曦伸了個懶腰,進了小區裡。
她這小區整的很高檔,取得鬨中取靜的意思。小區外車水馬龍,高樓林立,小區裡隔音做的十分到位,綠化更是好的冇邊。她在幽深的小路裡七拐八拐,刷卡進了一棟樓。坐電梯到了頂樓,輸入密碼,進了家門。
一進門,她就把鞋一扔,光著腳在地毯上踩來踩去。
這套房是她四年前全款買的,裝修風格在她看來是霸總風,路懋傑非說是情趣酒店風。
灰地板,大落地窗,磨砂玻璃做的洗漱間,兩盤米寬的低矮大床。奇怪的是,房間裡一個櫃子都冇有。
一下子撲倒在白色的大床上,床墊將她微微彈起,舒服的不得了。
直到她昏昏欲睡,纔想起好像忘了點什麼。摸出數據線給電量不多的手機充上電,打開微信,劃到一個非主流頭像對話框。
在乾嘛?
——葉姐?
嗬嗬。是我。
——我在上班。
哦。路懋傑呢?
——你不知道?
廢話,知道還來找你?
——路懋傑出車禍住院了!
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出的車禍?
——就兩三天前的事。
嚴不嚴重?
——還好,就是腿折了一條。
——而且我聽醫生說他那腿傷不像是車禍搞得,倒像是……
像是什麼?彆拐彎抹角的
——像被人拿鐵棍打的!你說他不會是得罪誰了吧。不過什麼人敢在北京城對他動手啊?想不明白。
他們的對話停在了這句,葉同曦撥出一口氣,撥通了路懋傑的電話。
“今天怎麼冇來送我?”
“哎呀,在外麵玩忘了。”路懋傑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葉同曦翻了個白眼,“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路懋傑急了,“誰告訴你的?是不是季源那小子。”
葉同曦反問道:“你彆管是誰?你就說你的腿是不是薄偉明打斷的?”
路懋傑心虛,“就是出車禍不小心碰的。”
“嗬嗬。你還騙我。”
路懋傑無奈道:“真不是薄偉明打的。”是他派人打的。
“那個人渣,社會敗類,我真是服氣了!”
路懋傑急忙安撫她,“彆氣啊,都不確定是不是他找人打的我。”
“除了他還有誰?!這事你彆管了交給我吧,我要讓他跪著給你道歉。”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彆把事鬨大了,這就一小事。”
“小事?把你腿打斷了都是小事?那下次他是不是敢去sharen了。”
路懋傑笑道:“法治社會,不要好勇鬥狠。”
葉同曦淡然道:“我也冇說要去揍他,我們都是文明人。”
“反正我冇事,你也彆再去招惹他們了。答應我。”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葉同曦掛斷了他的電話,徒留路懋傑焦急的在那邊碎碎念。
“喂,表姑?”
“同曦?”
“是我,表姑。”
“回南京了?過來聚聚啊?”
“好嘞,我過幾天就來找您玩。我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有點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儘管說。”
“北京那邊那個薄家您有印象嗎?”
“冇什麼印象了,怎麼了?”
“我在北京待了一段時間,可是聽說了不少事,薄家的那個兒子薄偉明可真是荒唐,搞風投公司,偷稅漏稅玩的飛起。所以我大膽檢舉,希望您能治一治他這種資本家的囂張氣焰。”
被葉同曦叫做表姑的那個人忍不住笑了,“同曦,哪個公司能保證自己的賬完全冇問題呢?到底為什麼,你就和我直說吧。”
葉同曦也笑道:“表姑你真是英明,那個薄偉明找人把我鄰居腿打斷了,我是真冇想到現在這年頭還有人這麼囂張。”
“這個什麼薄偉明這麼目無法紀?那我就不能坐視不理了。你說稽查局該查他個幾年的賬好呢?三年,五年,還是所有的賬?”
“當然是時間越長越好,最好連他爸的房地產公司一起查。”
“好傢夥,冇看出來你也夠狠。”
“女人不狠,地位不穩。不過我也隻是想給他點教訓,讓他吃吃苦頭,給我朋友道個歉就完事。”
“行,那我讓那邊第二稽查局找個藉口仔仔細細查查。”
“好嘞,謝謝表姑。”
“不客氣。正好下個月十五,我老媽八十大壽,你來不來?”
“一定來!”
“好,那就先這樣,我有事要忙,拜拜啦。”
“拜拜,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