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刃破天 第4章

第4章 食堂------------------------------------------，訓練室隔壁。食堂不大，隻有六張長桌，每張能坐八個人。牆上掛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永遠播放著新聞頻道，聲音調到剛好能聽到的程度。打飯視窗後麵是一個笑眯眯的胖大姐，大家都叫她“王姐”。據說她在龍組乾了二十年，比周正陽來的時間還長。，裡麵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人穿著訓練服，身上還掛著汗珠；有人穿著便裝，像是剛從外麵回來；還有人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曆夾，一邊吃飯一邊看。“獵鷹，這邊！”角落裡有人喊了一聲。。是格鬥教官，他旁邊坐著兩個年輕人，都是龍組的新人。林衍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們對麵坐下。“今天吃什麼？”格鬥教官問。。白米飯，紅燒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龍組的食堂菜單每週重複一次，週一紅燒肉，週二清蒸魚，週三紅燒雞塊，週四排骨，週五牛肉，週六週日麪食。“紅燒肉。”林衍說。“我知道是紅燒肉。我問的是味道怎麼樣。”，放進嘴裡，嚼了嚼。“還行。”。“你每次都說‘還行’。上次王姐把鹽放多了，你也說‘還行’。上上次把肉煮糊了，你也說‘還行’。”“確實還行。能吃。”，轉過頭看著旁邊的兩個年輕人。“你們知道獵鷹在龍組待了多久嗎？”。他們都是今年剛來的，二十出頭，眼睛裡有光。“二十一年。”格鬥教官豎起兩根手指，“他七歲就進來了。比你們早得多。”

兩個年輕人看著林衍的眼神變了。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二十一年，比他們活的時間還長。

“獵鷹，你小時候在龍組，吃什麼？”其中一個年輕人問。

林衍想了想。“大鍋飯。幾十個人一起吃。搶不到就餓著。”

“搶？”

“龍組的訓練營，吃飯靠搶。跑得慢的，吃得少。跑得快的，吃得多。”林衍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第一天，我冇搶到。餓了一天。第二天，我搶到了半碗。第三天，我搶到了一碗。第七天，我搶到的最多。”

“因為你跑得快了？”

“因為我學會了。”林衍說，“在龍組，什麼都要學。吃飯也是。”

年輕人不再問了。

格鬥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彆問了，獵鷹不太喜歡說以前的事。”

“不是不喜歡說。”林衍夾了一塊肉，“是冇什麼好說的。”

食堂裡安靜了一會兒。電視裡在播新聞，某個國家又發生了衝突，死亡人數上升到了多少。冇有人認真聽。

“蘇醫生今天冇來吃飯？”格鬥教官四處看了看。

“她在辦公室。”林衍說。

“你怎麼知道？”

“路過的時候看到的。”

格鬥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路過’她的辦公室？”

林衍冇有回答。他低下頭，把碗裡的湯喝完。

格鬥教官笑了笑，冇有追問。

吃完了飯，林衍把餐盤送到回收處。王姐站在視窗後麵，笑眯眯地看著他。

“獵鷹，今天的紅燒肉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好吃還是不好吃？”

林衍想了想。“好吃。”

王姐笑得更開了。“你這個人，誇人都不會誇。‘好吃’兩個字，有那麼難說嗎？”

林衍冇有說話。他轉身要走，王姐叫住了他。

“獵鷹。”

他回頭。

王姐從視窗下麵拿出一個小飯盒，透明的塑料盒，裡麵裝著幾塊糕點。綠豆糕，表麵壓著花紋，看起來是手工做的。

“給蘇醫生的。”王姐說，“我早上做的，她上次說想吃綠豆糕。你幫我帶給她。”

“你自己給她。”

“我走不開。”王姐指了指視窗後麵的灶台，“再說了，你不是‘路過’她的辦公室嗎？順手的事。”

林衍看著那個飯盒，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拿起來，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王姐的笑聲：“年輕人啊……”

林衍走在走廊裡，手裡拿著那個透明的塑料飯盒。綠豆糕在盒子裡碼得整整齊齊，一共六塊，每一塊上麵的花紋都不一樣。

他走到蘇清鳶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他透過門縫看到蘇清鳶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本醫書，手裡拿著筆在做筆記。她的頭髮散下來了，披在肩上，幾縷碎髮垂在臉側。白大褂掛在衣架上，她隻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長裙。

林衍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蘇清鳶頭也冇抬。

林衍推門走進去。

蘇清鳶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王姐讓我帶給你的。”林衍把飯盒放在桌上。

蘇清鳶看著那個飯盒，眼睛亮了一下。她打開蓋子，看到裡麵的綠豆糕，嘴角翹了起來。

“王姐做的綠豆糕最好吃了。”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來，“嗯，還是那個味道。”

林衍站在那裡，冇有走。

蘇清鳶抬起頭看著他。“你吃了嗎？”

“吃了。”

“吃飽了嗎？”

“飽了。”

蘇清鳶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衍坐下來。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蘇清鳶吃綠豆糕的聲音。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怕吃太快就冇了。

“你要不要吃一塊？”她把飯盒推到林衍麵前。

“我不吃甜的。”

“你上次吃了黑糖。”

林衍冇有說話。

蘇清鳶笑了。“你看，你吃甜的。你就是嘴硬。”

她又拿起一塊綠豆糕，遞給林衍。林衍接過來，咬了一口。綠豆糕很軟，很甜，入口即化。甜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像某種很久遠的記憶。

“好吃嗎？”蘇清鳶問。

“還行。”

“你又說‘還行’。”蘇清鳶搖了搖頭，“你這個人，誇人都不會誇。”

林衍冇有說話。他把那塊綠豆糕吃完了。

蘇清鳶把飯盒蓋上，放在桌角。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衍。

“林衍。”

“嗯。”

“你來找我，真的隻是送綠豆糕？”

林衍沉默了片刻。

“周主任讓我保護你。”

蘇清鳶的眉毛動了一下。“保護我？”

“血族可能會對你動手。因為你父親。”

蘇清鳶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父親已經失蹤五年了。血族如果真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五年前就該動手了。”

“五年前，你可能不知道任何事。現在，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蘇清鳶看著他，“我知道‘芒心’這兩個字。我知道我父親在研究什麼。但這些都不夠。血族不會為了這點資訊對一個龍組特聘醫師動手。”

“也許他們不這麼想。”

蘇清鳶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以後要每天跟著我？”

“不是每天。是隨時。”

“隨時？”蘇清鳶的嘴角翹了起來，“包括我上廁所的時候？”

林衍冇有回答。

蘇清鳶笑出了聲。“我開玩笑的。你不用隨時跟著我。龍組很安全。血族不會蠢到闖進龍組分部。”

“他們在趙鴻遠身上種了血契。趙鴻遠在審訊室裡自燃了。龍組的安全，冇有你想象的那麼好。”

蘇清鳶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說得對。”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醫書，“這個世界，冇有哪裡是真正安全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林衍。”

“嗯。”

“你會保護我嗎？”

“會。”

蘇清鳶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因為命令？”

林衍沉默了三秒鐘。

“不是。”

蘇清鳶冇有追問。她笑了，笑容很輕，很淡。

“那就好。”

林衍站起來，走向門口。

“林衍。”蘇清鳶叫住他。

他回頭。

“謝謝你的綠豆糕。”

“是王姐的綠豆糕。”

“但你帶來的。”蘇清鳶拿起飯盒，抱在懷裡，“所以謝謝。”

林衍看了她一眼，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燈管發出冷白色的光。

林衍走在走廊裡，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一根銀針，和一個空了的飯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飯盒也拿走了。

他走到食堂，把飯盒還給王姐。

“她吃了嗎？”王姐問。

“吃了。”

“高興嗎？”

林衍想了想。“高興。”

王姐笑了。“那就好。蘇醫生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會照顧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冇有家人，冇有朋友，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林衍冇有說話。

“獵鷹，”王姐看著他，“你也是。”

她轉身，走回了視窗後麵。

林衍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向訓練室。

下午的訓練室人很少。大部分人在午休，隻有幾個夜班的人在補覺。林衍走進訓練室的時候，隻有一個人在。

蘇清鳶。

她換了一身黑色的練功服，長髮束成高馬尾，手裡拿著那雙柳葉短劍。她站在訓練區中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林衍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蘇清鳶睜開眼睛，開始舞劍。

柳絮身法。蘇家的不傳之秘。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下舞動。但每一個動作都很精準，劍鋒劃過空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林衍看著她的劍。

她的劍和他的人不一樣。他的飛刀是快的，她的劍是慢的。快的致命，慢的——美。

蘇清鳶舞完了一套劍法，收劍，轉身。

看到林衍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纔。”

“看了多久？”

“一套劍法。”

蘇清鳶走過來，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怎麼樣？”

“下盤還是不穩。”

蘇清鳶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說過了。”

“說了你也冇改。”

“我改了。改了一點。”

“一點不夠。”

蘇清鳶看著他。“那你教我？”

林衍沉默了片刻。

“我不用劍。”

“那你用什麼教？”

林衍走到訓練區中央，從腰間的刀套裡取出一把飛刀。三寸七分，重一兩二錢。黑色的刀身，黑色的刀柄。

“用這個。”

蘇清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要教我飛刀？”

“教你發力。”林衍說，“你的下盤不穩，是因為你的發力點不對。你的力量從腰到腿，從腿到腳，在腳底散了。所以你的腳踩不穩。”

蘇清鳶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你怎麼知道？”

“看到的。”

林衍蹲下身，用手指點了點她腳底的位置。

“你的重心在這裡。應該在這裡。”他的手指移動了一寸，“移動一寸，你的腳就能踩實。”

蘇清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移動一寸？”

“一寸。”

蘇清鳶試著調整了一下站姿，重心移動了一寸。

“這樣？”

林衍站起來，看著她的腳。

“再往前半寸。”

蘇清鳶又移動了半寸。

“停。就是這個位置。”

蘇清鳶站在那裡，感受著腳下的地麵。

“好像……真的穩了一點。”

“不是一點。是很多。”

蘇清鳶抬起頭，看著他。

“林衍。”

“嗯。”

“謝謝你教我。”

“不是教。是提醒。”

蘇清鳶笑了。“好。是提醒。”

她重新拿起雙劍，擺出起手式。

“你再幫我看看。”

林衍站在一旁，看著蘇清鳶舞劍。

這一次，她的下盤穩了很多。劍鋒劃過空氣，聲音比剛纔更沉，更有力。柳絮身法施展開來，她的身體像一片柳葉，在風中飛舞，但腳下生根。

一套劍法舞完，蘇清鳶收劍，轉身。

“怎麼樣？”

“好多了。”

蘇清鳶笑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有幾縷貼在了臉上。

“謝謝你，林衍。”

“你已經謝過了。”

“再謝一次不行嗎？”

林衍冇有說話。

蘇清鳶走到訓練室角落，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林衍。”

“嗯。”

“你為什麼要幫我？”

林衍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要幫我。”

蘇清鳶愣了一下。

“幫你什麼？”

“治好我。”

蘇清鳶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會的。”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訓練室裡安靜下來。隻有通風管道的嗡嗡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林衍轉身，走向門口。

“林衍。”

他停下腳步。

“淩晨三點半。”蘇清鳶說，“彆忘了。”

林衍冇有回頭。

“不會忘。”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燈管發出冷白色的光。

林衍走在走廊裡，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一根銀針，一個空了的飯盒，和一塊綠豆糕。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綠豆糕放進口袋裡的。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綠豆糕已經碎了，碎成了幾塊。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