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傅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微躬身:“陛下,楚昭小侯爺既已決意走科舉之路,尚書房的課業內容便不再適配其以後。臣鬥膽,請陛下恩準,想收此子為徒,親授經義國策,為朝廷再育棟樑。”
沈知秋聞言心頭一緊,暗罵自己慢了一步,當即上前與裴太傅並立:“陛下,臣當年雖不才,也曾得先帝欽點二甲第二名,論收徒資格,想來也不算辱沒了楚小侯爺。楚昭製壓水機、定治水之策,這般巧思更合工部之道,而且臣和在尚書房教過其算學,臣以為,他該隨臣研習營造之術,將來為大景築牢萬裡河防。”
裴太傅眉頭微蹙:“沈尚書此言差矣。經義乃立身之本,國策為安邦之基。楚昭既有經世之才,當從根本處打磨,方能成國之柱石,而非囿於一器一術。”
“太傅此言迂腐!”沈知秋寸步不讓,“若無實用之術,經義國策不過是紙上談兵。楚昭能以稚子之身製壓水機,解水患,靠的正是格物緻知的巧思,若強他去啃那些故紙堆,纔是真正埋沒人才!”
“你不是啃故紙堆過來的?!”裴太傅被噎得麵色微沉,轉向景和帝加重語氣,“陛下,楚昭心性純良又有急智,唯有飽讀聖賢書,方能守得住這份赤子之心,不至淪為匠吏之流。臣願以三十年帝師生涯擔保,必教他成為一代名臣!”
“臣亦願以工部尚書之位立誓!”沈知秋立刻接話,“楚昭隨臣三年,必能讓大景河渠再無水患,城郭永固如金湯!”
禦書房內一時靜得隻剩兩人的爭執聲,陽光穿過窗欞縫隙透進來,照的景和帝臉上明暗不定。他手扶禦案,指尖叩了叩桌麵:“兩位愛卿皆是朕的股肱之臣,一片為國育才之心,朕心甚慰。”
裴太傅與沈知秋齊齊望向皇帝,等待旨意。
景和帝卻話鋒一轉:“楚昭這孩子,朕看在眼裡,是塊難得的璞玉。隻是玉不琢不成器,如何雕琢,卻急不得。太傅的經義,沈尚書的格物,皆是當世絕學。但楚昭年紀尚輕,若此刻便定了師承,反而容易侷限了他的眼界。”
裴太傅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景和帝擡手止住他:“太傅不必多言。朕意已決。楚昭是朕看中的人,他的前程,朕自有安排。”
沈知秋看著皇帝不容置喙的神色,縱然滿心不甘,也隻能躬身領旨:“臣,遵旨。”
裴太傅亦長嘆一聲,垂首道:“臣,遵旨。”
景和帝看著兩人悻悻退下的背影,嘴角噙著一絲淡笑。他何嘗不知兩位老臣的心思?裴太傅想為文官集團再添新銳,沈知秋則是惜才心切,想把楚昭納入麾下。可楚昭的潛力,遠不止於此。而且兩人各有派係,他心裡還藏著慧明方丈私下告訴他,楚昭此人關乎國運的斷言,因此萬不能把他送入哪個派係。
楚昭此時正靜立在禦書房外的廊下,等小太監通傳,因兩位重臣在禦書房意,小太監還未去請示。他小小的身影裹在合體的月白錦袍裡,站得筆直。廊下的風混著禦書房裡飄出的墨香與檀香,白嫩的小臉卻像一尊小小的玉像,垂眸望著腳下金磚的紋路,神色沉靜得與八歲的年紀全然不符。
方纔剛在禦書房外站定,聲音透過敞開的窗縫傳出來,他恰好聽見了殿內的爭執。裴太傅要收他為徒,授經義國策;沈尚書要他入工部,學營造之術。最後景和帝一句“朕自有安排”,便終結了這場爭論。
楚昭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裴太傅是帝師,門生遍佈朝堂,跟著他,科舉入仕便是坦途,未來的仕途註定順遂。
沈尚書那邊呢?工部的營造之術、河防之策,倒是合了他前世工作經歷積攢的強項。可一旦入了工部,便等於貼上了“匠吏”的標籤,往後再想涉足中樞朝堂,便多了一層無形的阻礙。
而且他還小,朝堂儲君未定,一旦拜師,就是天定的入了陣容,他還不能過早貼上派係標籤。
他輕輕吐了口氣,把小腦袋裡轉得飛快的念頭都壓下。他比誰都清楚,陛下那句“自有安排”,從來都不是放任自流,而是更深的考量。兩位重臣相爭,陛下若偏向任何一方,都難免引發朝堂勢力失衡。唯有“擱置”,纔是最穩妥的製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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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楚昭,既不能真的依附於任何一方,也不能顯得過於疏離。最好的法子,便是順著陛下的意,先做一塊“懸而未定”的棋,等時機成熟,再選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路。
禦書房門開啟,裴太傅和沈尚書一前一後走出來,兩個見到楚昭,都很意外,又都不約而同的在走過他身邊時,輕拍一下他的肩膀,嘆了一口氣。
楚昭雙手抱拳弓腰,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沉默敬立。
“誰在外麵?”禦書房裡,景和帝從敞開的門口看到外麵有人,詢問道。
“陛下,忠勇侯楚昭求見。”
“小侯爺,陛下宣您覲見。”稍後,小太監的聲音傳出來。
楚昭斂去眼底所有情緒,小大人似的整了整衣襟,擡步邁入禦書房,躬身行禮的動作沉穩有度,全然沒有半分孩童的浮躁。
禦書房內靜悄悄的,楚昭垂著手小步邁入,行至禦案前三尺處,穩穩屈膝跪地,聲音清亮卻無半分稚童的聒噪:“臣楚昭,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和帝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嘴角噙著幾分笑意,語氣溫和:“起來吧。”
“謝陛下。”楚昭應聲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目光隻落在禦案下的錦緞地毯上,不亂看一眼。
景和帝指尖輕叩案麵,似是隨意問道:“方纔在廊下,外麵的話,你該是聽見了。”
楚昭擡眸,眸光澄澈卻藏著與年紀不符的通透,頷首道:“回陛下,臣聽見了。”
“那你心中,可想過要拜裴太傅,還是隨沈尚書?”景和帝挑眉,似是想探探他的心思。
楚昭微微躬身,語氣恭謹:“裴太傅乃帝師,經義國策冠絕朝野,沈尚書格物緻知,營造之術當世無雙,二位皆是國之柱石。臣年幼,才疏學淺,不敢妄擇,唯聽陛下旨意。”
這番話答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裴、沈二人,又將所有抉擇都推給了皇帝,半點不顯露自己的偏好,更無孩童的任性。景和帝眼底的笑意濃了幾分,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倒是個通透的孩子,比朝中某些老臣還要知進退。”
他話鋒一轉,沉聲道:“裴太傅的經義,沈尚書的格物,你皆要學。國子監的課業,朕已吩咐人安排妥當,經義、算學、營造、兵法,你都需旁聽研習,不可偏廢。”
楚昭立刻屈膝領旨,聲音堅定:“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望,用心研習諸學。”
“朕要的,不僅是你用心,更是你能融百家之長,成獨屬於自己的本事。”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期許,亦有審視,“你的前程,朕自有安排,切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輕易依附旁人,明白?”
楚昭心頭一凜,知曉皇帝這是點醒他,遂跪下重重叩首:“臣明白。臣定謹守本心,勤學不輟,唯以陛下、以大靖為念。”
“起來吧。”景和帝擺了擺手,見他起身時依舊沉穩,無半分驕矜,終是滿意頷首,“明日便去國子監報到。”
“你今天來見朕有什麼事?考中案首來給朕報喜的嗎?”景和帝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大靖能得此子是幸運,自從聽了慧明方丈之言,他派人暗中觀察楚昭,一次次得到驗證後,作為一個想成為明君的皇帝,他心中暗自歡喜。
但是儲君未定,還不能把他暴露人前,事關國運,他對楚昭,得謹慎再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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