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禦書房,窗欞敞著,屋裡氣氛嚴肅壓抑,案上龍紋硯台裡的徽墨尚凝著餘溫。景和帝斜倚在明黃軟榻上,手中捏著一卷奏摺,眉峰微蹙,階下立著裴太傅與工部尚書沈知秋,二人皆垂手侍立,殿內靜得隻剩書頁翻動的輕響。
方纔三人正議著京城周邊的水患防患事宜,京郊永定、通惠二河年年春汛皆有淤塞,堤岸也多有朽壞,工部籌謀半載,始終隻尋得些修修補補的法子,難除根本,沈知秋額角已沁出薄汗,正躬身請罪,卻被景和帝擡手止住。
“非是你辦事不力,這水患積弊多年,牽扯甚廣,本就難辦。”景和帝放下奏摺,揉了揉眉心,“隻是入夏前若再拿不出妥當章程,汛期一來,京郊百姓又要遭殃。”
裴太傅捋著花白長須,緩聲道:“陛下所言極是,隻是河道疏浚、堤岸重修,一則耗銀甚巨,二則需統籌各方,急不得。臣以為,不妨廣納良言,便是民間有識之士的見解,也可擇善而從。”
沈知秋聞言連連頷首:“裴太傅所言極是,臣正打算行文各府縣,徵集治水之策。”
話音未落,內侍李全忠輕手輕腳走入,躬身捧著一疊黃封書卷,低聲稟道:“陛下,今日順天府尹呈來縣試試卷,特挑了中舉者的前十卷,請陛下禦覽。”
景和帝本無心思看這些,卻想起早晨大太監王順說小忠勇侯楚昭考中縣試案首,眉梢微挑:“哦?那楚昭的卷子,可在其中?”
“回陛下,案首卷便在最上麵。”李全忠忙將書卷呈上前,雙手遞到景和帝案頭。
景和帝隨手抽出最頂端的一卷,展開來看,先見那字跡方正遒勁,筆力雖稍留稚嫩,卻也初現風骨,眼底先添了幾分訝異。待目光落至策論題,見題目是《論京畿水患防微之策》,今年京城縣試策論正是方纔三人所議之事,心中雖覺孩童之言未必有物,但看看也無妨,便凝神細看下去。
初時他還漫不經心,可看著看著,眉峰漸漸舒展開,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目光愈發明亮。待看完最後一字,他猛地擡眼,看向階下二人,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驚詫:“裴老,沈卿,你們來看看這卷策論!”
裴太傅與沈知秋皆是一愣,忙上前躬身,接過策論細看。
裴太傅先看,開篇便不落俗套,未空談古訓,而是直點京郊水患的癥結——永定河九曲迴環,泥沙淤積成洲,通惠河堤岸多為土築,春汛一至便易潰堤,更兼京郊排澇溝渠年久失修,與河道不通,雨澇時積水難排。而後便是具體之策,分“疏、固、通、籌”四法:疏者,分段疏浚河道,將淤沙運至堤岸夯土,變廢為用;固者,將京郊薄弱土堤改築石堤,於險段加築護樁;通者,疏通京郊各鄉排澇溝渠,與二河支流相連,形成排澇網路;籌者,治水耗銀,可令官民協作,以工代賑,招募京郊百姓修河築堤,既省工銀,又解百姓春荒之困。
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所言法子既務實可行,又兼顧民生,全無腐儒空談之弊。裴太傅越看越驚,捋須的手都頓住了,擡眼看向景和帝,聲音微顫:“這……這竟是八歲的楚昭所寫?”
沈知秋接過策論時,本還帶著幾分敷衍,隻當是順天府尹為博聖心,刻意擡舉,可一眼掃過癥結分析,便猛地凝了神,目光死死釘在紙頁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待看到“以工代賑”與“溝渠連支流”之法,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滿是狂喜,躬身道:“陛下!妙啊!此策切中要害,尤其是這以工代賑與溝渠通河,臣竟從未想過這般統籌!此前臣隻想著官府獨辦,卻忘了借民間之力,也疏忽了溝渠與河道的連通,這法子,竟能解了臣大半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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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治水多年,深知土堤易潰、淤沙難運、銀錢不足三大癥結,楚昭的策論竟將這三者皆解,甚至還考慮到了百姓生計,這般見識,便是朝中老臣,也未必能及。沈知秋反覆翻看策論,指尖劃過那些字跡,滿眼都是不敢置信:“楚昭才八歲……竟隻有八歲!這楚小侯爺,莫不是生而知之?”
他去尚書房給楚昭幾人上算學課,又有過壓水機圖紙的事,他自然是認識楚昭的,知道那孩子算學學的好,一教就會。壓水機他還懷疑是侯府為了在陛下麵前刷存在感,花錢找老師傅設計,然後假託楚昭之手,給楚昭買名聲的,科考,可是沒有半分能造假,他震驚到在陛下麵前失態。
景和帝看著二人的反應,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起身走到案前,看著沈知秋手裡的策論,心想:當年聽慧明方丈言,此子身負大氣運,與國運相連,彼時還隻當是高僧之言,如今看來,方丈果然慧眼。八歲孩童,就不耽於四書五經的死記硬背,竟能心繫京畿百姓,洞察水患癥結,還能想出這般務實的法子,這份眼界與格局,便是成年士子,也望塵莫及。他道:“大靖出了個神童,不但書讀的好,生於富貴卻能心繫百姓,當初見到他時,他跟朕說要考狀元,朕隻當他是孩童之言,為了幫忠烈公守住他這根獨苗別長歪,就讓他到尚書房跟皇子一起讀書,沒想到給朕這麼大驚喜!”
裴太傅頷首嘆服,眼中滿是讚賞:“陛下所言極是。此子天資卓絕,更難得的是,他讀的是聖賢書,想的是天下事,不是那等隻會尋章摘句的書獃子。忠勇侯府,竟出了這般麒麟兒。”
“忠烈公剛故去三年,侯府剛守孝期滿,楚昭便考中案首,還寫出這般策論。”景和帝目光落在策論落款處“楚昭,年八歲”幾字上,眼底凝著深意,“守孝三年,府中素凈,這孩子卻能沉下心讀書,還能留心國事,可見品性沉穩,絕非恃才傲物之輩。常聽裴太傅說此子聰明沉穩,思慮縝密,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沈知秋此刻滿心都是治水之策,躬身拱手,急切道:“陛下,此策字字珠璣,臣懇請陛下將這策論發至工部,臣願依策中所言,結合實際再定章程,趕在入夏前完成河道疏浚與堤岸修補!另外,臣鬥膽請旨,可否召見楚小侯爺一趟?臣想當麵請教幾句,策中有些細節,臣想再問個明白。”
裴太傅也附議:“沈大人所言有理,楚昭此子眼界獨到,當麵問詢,或能再有新思。再者,陛下亦可藉機再看看這孩子的談吐,若果真不凡,亦可早做培養。”
景和帝卻擺了擺手,唇角噙著一抹淡笑:“召見便不必了。他終究隻是八歲孩童,太過張揚,反倒易生事端,拔苗助長,非養才之道。”
他頓了頓,看向大太監王順:“王順,將這策論謄抄十份,一份留禦書房,九份發至工部,令沈卿依策參詳,定治水章程。切記,謄抄時隱去楚昭的名字,隻說是民間獻來的良策,莫要讓旁人知曉這策論出自一個楚小侯爺之手。”
沈知秋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躬身道:“陛下聖明!臣遵旨。”他知曉帝王之意,楚昭年紀尚幼,若公然將治水良策歸在他名下,一來會惹來朝中老臣的質疑,二來恐讓楚昭遭人嫉妒,反倒害了他。隱去姓名,既可用其策,又能護著這稚子,實在周全。
裴太傅也捋須笑道:“陛下思慮深遠,楚昭有陛下這般護持,將來定能成大器。”
景和帝重新拿起那捲策論,又看了一遍,指尖拂過那些字跡,眼中滿是期許:“忠烈公一生忠勇,為大靖盡忠殉國,如今他的兒子,竟也是個心繫社稷的。這孩子,朕護著。待他再長大些,有了真才實學,朕自會給他施展的機會。”
殿外春末的風帶著青春的氣息,穿堂入殿,卷著紙頁輕響,禦書房內的三人,目光皆落在那捲楚昭所寫的策論上,心中各有感慨。景和帝感慨天助大靖,得此麒麟兒;裴太傅感慨文壇後繼有人,國之幸甚;沈知秋則滿心歡喜,困擾半載的水患難題,終得解決。
見景和帝此時心情正好,裴太傅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微躬身對景和帝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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