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碾過城外郊道的軟泥,將京城的車馬喧闐遠遠拋在身後。到田莊時已近傍晚,三月下旬的風早褪了料峭,裹著新抽的麥香與草芽的清甜,撲得人心神舒暢。楚昭撩開車簾,身側的人先一步探出頭,正是小胖子蘇小沅的,開心的沖田野裡的一對喜鵲大聲吆喝:“嗚~呼~,我們來啦!!!”
入目皆是潑灑開的嫩青,道旁麥田剛拔節,齊刷刷的苗稈頂著新葉,在風裡漾起層層疊疊的綠浪。田埂邊薺菜、馬蘭頭擠擠挨挨,幾株早開的小紫花星星點點,沾著晨間薄露,嫩得晃眼。行至田莊,矮竹籬繞著院落,迎春謝盡殘黃,薔薇抽了滿架嫩枝,密密的花苞墜著露,籬內菜畦齊整,萵筍、菠菜舒著新葉,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勞作的農民就挖野菜的老人孩童。濕軟的泥土氣混著草木香,進入幾人的鼻腔肺腑。遠處塘水漾綠,柳絲垂成煙簾,風一吹便拂過水麵,搖落滿身春光。
楚昭率先跳下車,鞋尖輕沾軟泥。他穿寶藍色小錦袍,腰間掛了沉香手串和一塊羊脂白玉無事牌,顯得富貴又不張揚。身形尚矮,卻沒有尋常孩童的蹦跳,反倒背著手慢慢走在田埂上,腳步穩當,目光掃過菜畦、塘岸,帶著打量,倒像個老莊主查探田產。其餘幾個人挨挨擠擠,到處亂看,眼睛裡充滿了好奇。車夫帶著丫鬟小廝拉著行李送去主院,在他們決定要來田莊後,秦廂就派了侍衛快馬加鞭過來通知。
莊頭帶著幾個管事早就等在了主院門口,遠遠的看到馬車,一群人趕緊快步過來見禮。
幾個人都沒怎麼來過鄉下,都好奇的打量著這一群穿著短打,臉色黝黑,嘴唇乾裂,抱拳行禮時,手指骨節粗大布滿裂紋的農民。
一路上,看著田野裡的農民精神狀態都挺好,楚昭就知道,這裡的莊頭和管事人品還都是不錯的,於是對他們也很客氣:“各位叔叔伯伯免禮了,給大家添麻煩了。”
“小侯爺您說的哪裡話,我們都巴不得您和夫人們長來能。”莊頭笑的憨憨的。
“小侯爺我家老婆子已經帶著幾個嫂子和侄媳婦們把飯菜準備好了,您帶著幾位少爺歇歇就可以吃飯了,都是鄉下不值錢的土味,您幾個嘗嘗鮮。”
一聽飯菜準備好了,幾個人都是正長身體的年齡,立刻結束好奇往莊子裡走,幾個人雖然都盡量保持儀態,腳步卻都悄悄加快了很多。
等幾個人坐在餐桌旁,天已經擦黑了。餐桌上菜品種類不多,都是田莊裡自己出產的食材。
方桌上擺著醃薺菜、醬春筍配鹽爆花生,清燉家養土雞、蘿蔔乾燉野兔肉;素炒紅菜頭、春筍燒肉、煎河鮮小魚,燉了一鍋排骨煨春筍,蒸白米飯旁擺著雜糧窩窩頭,瓷碗盛著金黃色的雞湯,儘是初春田莊裡的鮮甜味道。
楚昭看過紅菜頭,眼前一亮,他在侯府,吃不到這種貴人眼裡窮人吃的蔬菜,等四皇子五皇子動筷後,他先夾了幾根紅菜頭絲放嘴裡,確認他沒看錯後,吃飯的胃口大開:也許,他找到賺錢的路子了。
飯後,幾個人又在一起閑聊一會兒,勞累一天,都去了分好的各自房間後 ,楚昭叫來秦廂,讓他去把莊頭叫來,並且帶個晚上炒的那個紅菜頭。
楚昭看著手裡莊頭拿過來像個小紅薯大小的紅菜頭,問:“這個莊子裡種的多嗎?產量怎麼樣?”
“回小侯爺,村民每年都是在菜園子裡種一些,春天吃個葉菜,長大了窖儲冬天摻口糧裡一起吃哄飽肚子,下午府裡來人傳話說飯菜隻準備莊子裡出產的就行,給小侯爺和幾位公子嘗嘗鮮。小人覺得這個炒了吃起來倒也鮮甜,就做主讓老婆子炒了一碟。”莊頭的聲音有點惶恐。
“大叔別怕,我問問這個,隻是想給莊子裡找個賺錢的出路。”
楚昭趕緊安慰莊頭一句,又問:“這個產量多嗎?”又轉頭叫秦廂:“給我找個水果刀。”
莊頭聽了楚昭的話,放下心,神色不再那麼惶恐,腰站得也直了些,“回小侯爺,這個東西好年頭一分菜園地能長兩大籮筐,一百多斤,不好的年頭也就一籮筐,五六十斤。”
設定
繁體簡體
楚昭點點頭,產量太低了,一畝地也就五六百到一千多斤。
他接過秦廂遞過來的水果刀,削掉一塊皮,切一小片放嘴裡慢慢品嘗:甜度也有點低。
他心裡有點失望,這兩年先育種吧。
“大叔,紅菜頭的種子你們都是哪裡來的?買的還是自己產的?”
“一般都是挑幾個大的種下去自家長點種子就夠菜園子種了。”
“大叔,你跟莊裡和附近你熟悉的村裡人家說一下,誰家種紅菜頭了,讓他們把園子裡最大的留下來結子,咱們十文錢一個買種子,到時候大叔辛苦一下,每家留種到都去看一下,千萬不要被人用普通的騙了,一家隻買一個最大的紅菜頭的種子。”
“為什麼一戶隻留一棵最大的?一塊地裡怎麼也得有幾個大的吧?”莊頭走後,秦廂不解的問楚昭。
“隻買一個最大的,無論是誰家,為了賺到這十文錢,都會挑個最好的留下。要是大的都要,就免不了有人家為了賺錢,偷偷以次充好,在金錢麵前,被考驗人性。”楚昭回答,他也樂意把前世的經驗傳授給忠心自己的手下。
秦廂聞言,下垂的手瞬間攥成拳頭,用力的指節泛白,後背竟驚出一層薄汗。
小侯爺才七歲啊!他方纔那番話,字字都像重鎚敲在我心上。他從小就跟著先忠烈公身邊,在戰場在官場裡滾打了十幾年,見慣了為利鋌而走險的人,卻從沒想過,一個半大的孩子,竟能把人心的趨利避害看得如此透徹。
“隻買一個最大的”——這哪裡是挑菜,分明是拿捏住了農戶貪利又惜名的心思;“在金錢麵前,別考驗人性”——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卻比任何刀兵都鋒利。
開始隻當他是個沒了父親庇護、需要處處周全的稚子,跟在小侯爺身邊三年,隨著他長大,秦廂驚覺,這位小侯爺越來越好多智近妖,甚至比他這個浸淫世故多年的人還要通透。
他眼底那點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哪裡是懵懂無知?分明是藏著千鈞的城府。秦廂躬身垂首,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心裡越發確定,從今往後,他不再是護著幼主的家臣,而是要仰仗這位小侯爺鼻息、步步緊跟的下屬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