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十三年五月初三淩晨。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京城上空。
忠勇侯楚戰追封忠烈公的喪禮,是大靖朝近幾年最盛大的國喪。
從朱雀大街到忠勇侯府門前,十裡長街皆掛白幡,禁軍持戟肅立,鋥亮的甲冑在街邊無數燈籠照耀下,晃的人眼花,卻紋絲不動。前來弔唁的官員百姓絡繹不絕,文官皆著素服,武將身披孝帶,車馬儀仗綿延數裡,街道攤販早就被肅清,道路兩邊站滿了自發前往焚香祭拜的百姓——楚戰是在北狄邊境力戰殉國的,他率三千鐵騎拖住敵軍三萬主力,直至援軍趕到,那一戰,守住了大靖的北境國門。
府內靈堂更是莊嚴肅穆,楠木棺木停在正廳中央,上覆明黃色的陀羅經被,那是皇帝親賜的禦禮。靈前白燭高燃,青煙裊裊,映著“忠烈千秋”的金字匾額,匾額下,楚戰的靈位赫然在目,上書“大靖追封忠烈公楚諱戰之位”。
沈老夫人被丫鬟攙扶著,坐在靈堂側首的楠木椅上。她滿頭銀絲皆用白麻布束起,一身縞素,臉上的皺紋被淚水浸得愈發深刻。她沒有哭出聲,隻是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棺木,枯瘦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偶爾有壓抑的哽咽從喉嚨裡溢位,她便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硬是不肯倒下——她是忠勇侯府的主母,楚戰是她的獨子,如今兒子屍骨未寒,府裡還有五歲的孫兒要撐,她不能垮。
楚昭穿著一身小小的孝服,跪坐在棺槨側前。他睜著一雙和楚戰如出一轍的黑眸,看著滿堂的白幡和哭泣的人,小嘴抿得緊緊的,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掉眼淚。
蘇晚娘跪在另一側,整個人被悲傷浸得顯得神情空洞,身後跪著柳姨娘,楚薇,楚蓉,三個人緊緊的閉著嘴,眼睛紅腫,臉上滿是哀痛,卻早已經哭幹了眼淚。楚月楚瑤被奶孃跪著抱在懷裡,眼裡滿是害怕惶惑,卻都沒有哭。
靈堂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高聲的唱喏:“二皇子殿下奉旨代祭——”
滿堂賓客聞聲,紛紛起身肅立。沈老夫人強撐著站起身,蘇晚娘也擦去眼淚,牽著楚昭,隨著眾人一同迎了出去。
二皇子蕭景淵身著綉著暗紋的親王蟒袍,外罩一襲素白孝衣,。他步履沉穩地踏入靈堂,玄色皂靴踩在青石闆上,發出的聲響在莊嚴肅穆的靈堂裡,竟顯得格外清晰。
他身後跟著的內侍與禁軍皆斂聲屏氣,內侍手捧皇帝親賜的青玉祭器與明黃封緘的祭文,禁軍則手持長戟肅立兩側,甲冑上的寒芒與靈堂的白幡相映,更添幾分悲愴。
行至靈前,蕭景淵親手取過線香,借燭火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卷著淡淡的檀香,他垂眸望著靈位上“忠烈公楚諱戰之位”的金字,眸色沉鬱,隨即躬身行禮——先是上香三柱,再是三叩九拜,脊背彎成規整的弧度,動作一絲不苟,未有半分皇子的倨傲,滿是對忠烈的敬重。
禮畢,他直起身,袖擺輕拂,轉向一旁被丫鬟攙扶著的沈老夫人,聲音溫和卻裹著難掩的沉痛,字字清晰:“父皇有旨——今日罷朝一日,令滿朝文武親赴忠勇侯府祭奠。忠烈公楚戰忠勇殉國,乃大靖之柱石,朕心哀慟,特賜謚‘武毅’,楚家忠魂,朕必厚待,大靖江山,亦必記其功。”
話音落時,靈堂內的百官皆躬身應和,沈老夫人更是顫巍巍地扶著蘇晚孃的手,欲要下跪謝恩,卻被蕭景淵快步上前虛扶:“老夫人不必多禮,這是陛下的心意,亦是楚將軍應得的榮耀。”話音落下,沈老夫人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顫巍巍地帶著蘇晚娘和楚昭跪下謝恩:“老身……謝陛下隆恩……”
蘇晚娘抱著楚昭,跪在地上,望著二皇子身後的宮門方向,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她知道,這份隆恩是楚戰用命換來的,可縱有千般榮耀,也換不回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丈夫,換不回那個能抱著昭兒舉高高的父親。
二皇子宣讀完聖旨,見沈老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身子還在不住發顫,連忙上前一步,親自將她攙扶起來。
“老夫人快請起。”他聲音放得更柔,眉宇間帶著真切的悲憫,“忠烈公一生戎馬,為大靖鎮守北境十幾載,此番以身殉國,是大靖之幸,亦是我輩楷模。陛下得知噩耗之時,痛心疾首,連日來寢食難安,再三叮囑臣,一定要代他向老夫人問好,更要告訴您——楚家忠魂,陛下記著,大靖的百姓,也永遠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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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擡起布滿淚痕的臉,望著眼前身姿挺拔的二皇子,渾濁的眼中又湧出熱淚。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隻能發出細碎的哽咽聲。
“老夫人,您萬不可太過傷懷。”二皇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不遠處跪著的楚昭身上,“忠烈公雖逝,可楚家還有定遠侯在。昭兒年幼,正是需要您這位祖母撐著的時候。您的身子骨,便是楚家的頂樑柱啊。”
這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紮進了沈老夫人的心坎裡。她順著二皇子的目光看向楚昭,孩子正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擡手,抹掉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堅定:“殿下放心……老身……老身撐得住。”
二皇子見狀,微微頷首,又吩咐身後的內侍:“將陛下禦賜的參湯呈上來,給老夫人補補身子。”
內侍應聲上前,將捧著的東西遞到丫鬟手中。蘇晚娘連忙上前,對著二皇子屈膝行禮:“謝殿下體恤。”
二皇子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靈堂正中的棺木,眼中閃過一絲敬意,隨即沉聲道:“忠烈公英靈在此,本王便不多叨擾了。還請老夫人和夫人好生保重,陛下後續定會再派專人前來慰問。”
說罷,他對著棺木深深一揖,這才轉身,帶著一眾隨從,緩步離開了忠勇侯府。
破曉時分,鉛灰色的天終於裂開一道細縫。忠勇侯府的朱漆大門洞開,哀樂聲念經聲驟起,綿長又悲愴,穿透了京城清晨。
楚戰的出殯儀仗,是皇帝特批的國公級最高規格。
儀仗隊前,禁軍鐵騎開道,馬蹄踏上清洗過的青石闆,發出整齊又沉悶的聲響。
明黃鑲邊的引魂幡在前開路,十八名身披孝甲的禁軍擡著黑漆描金的棺木,棺木上覆著禦賜的陀羅經被,經被上的金線在微亮的天光裡,泛著冷冽又莊重的光。
楚戰的出殯儀仗裡,誦經的僧人共有一百零八名,這是皇帝蕭承煜特批的國公級超度儀軌,由京城香火最盛的慈雲寺住持率領,兼之護國寺、靜安寺等七座皇家寺廟的高僧共同參與,彰顯對忠烈的殊榮。
最前方,是慈雲寺方丈帶著九位首座僧人,身著明黃色袈裟,手持錫杖、引磬,走在棺木左側;其後是三十六位中年僧人,身披紅色袈裟,手敲木魚、法鼓,列成兩排緊隨;最後是六十二位年輕僧人,著灰色僧袍,手持念珠,口誦經文,跟在儀仗尾部,將整個出殯隊伍護在經聲之中。
“南無阿彌陀佛……”
渾厚而整齊的誦經聲,混著哀樂的嗚咽,在長街上回蕩。佛號聲壓過了百姓的啜泣,也蓋過了馬蹄的沉悶聲響,經幡在僧人身後隨風飄動,與街道兩側的白幡交相輝映。一百零八名僧人步伐一緻,梵音裊裊,既為楚戰的忠魂超度,也為這支盛大的送葬隊伍,添了幾分莊嚴肅穆的禪意。
儀仗隊後,文武百官皆身著素服,按品級依次隨行,烏壓壓的隊伍綿延數裡,將朱雀大街擠得水洩不通。
自發前來送葬的百姓。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焚香跪拜;有身披舊甲的退伍老兵,紅著眼眶,對著棺木行著軍禮;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低聲啜泣。紙錢漫天飛舞,白幡隨風招展,嗚咽的哀樂混著百姓的哭嚎,讓整個京城都浸在一片悲慟裡。
沈老夫人被丫鬟攙扶著,坐在一頂素白的小轎裡。她沒有哭,隻是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轎簾,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口棺木。風吹起她鬢邊的白髮,露出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挺直的臉——她是忠勇侯府的主母,今日要送她的獨子最後一程,她不能倒,也不能亂。轎子顛簸時,她的身子晃了晃,卻硬是咬著牙,挺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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