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可行,重於開端。
開店經營,這第一日的紅火程度,幾乎是一錘定音決生死,要是開業頭一天都門可羅雀,往後再要翻身幾乎是難比登天。
許棠的營銷策略,拍定了傳單遊街虛假繁榮三板斧。
尋常鋪子開張,請上熱鬧的樂隊吹拉彈唱一天,紅彤彤一串鞭炮響亮放過就算了事了,可她卻折騰出了周詢和元豐見都沒見過的花樣。
重工緙印的花箋紙點名要了足足數百張,那寫得一手好字的抄書匠花大價錢請了三個到家裏,用完了整整一方難得的香雲墨,秀麗端正的簪花小楷一筆一劃寫了三日,連屋子裏都染上了墨香。
周詢帶著元豐滿雲川城地跑,一樣樣添置許棠要的東西,眼看著開張在即,何雲錦每日早出晚歸到鋪子裏熟悉操作工具,許棠本人悶頭在東苑裏也足足忙活了三日。那日周詢從外頭回來,從東苑的月亮門一瞧,就看到了滿院如雪花般攤曬的花箋紙,看來他流水的銀子花出去,不過就是往上頭添了些墨跡。
他轉了方向,抬腳往東苑走去,進了院子,貓著腰的許棠正從牆角一張張收撿著曬乾墨跡的花箋紙。
他隨手拿了一張,花箋紙上左右兩列並下來,明明都是些與吃食不慎相關的字眼放到一起,可若是知道了背後代表的是什麼,隻會覺得其意境巧妙巧思得當。
放了芋薯丸子的奶茶叫珍珠投雲,芋泥做底的叫雪底綿綿,焦糖底的是紅顏引春,連帶上小食都是一味的起名風格,烤紅薯泥加桂花蜂蜜叫做蜜桂滿隴,薑汁撞奶喚作辛予方白……
但這些拗口考究的名字,在許棠眼裏不過是附庸風雅的噱頭罷了,按照她的想法,這隻是先一步投其所好的敲門磚。在這個連拍根黃瓜灑白糖都能叫做青龍臥雪的地方,她也不能像楞頭青似的上來就另闢蹊徑,等到靠口味留住客戶的時候,再怎麼改都不成問題。
周詢掃過幾眼。問她:“前日裏你說的那個傳單,不會是要拿這個去街上灑吧?大侄女我可提醒你,這緙印的花箋紙,八十錢一張,香雲墨十二貫一方,還有那抄書先生——”
周詢字字句句咬牙切齒,重音都落在那錢數上,許棠趕緊解釋:“傳單都用尋常的紙張寫了,這三日我盯著抄書先生,見縫插針讓人用快筆寫的,你瞧那後半邊院牆上曬的全都是!”
一份錢還能辦兩份事,周詢麵色稍微緩和了些,又聽她道:“我那日在裁嫣樓聽小月說的,最近她們生意好是因為雲川城一年一度的抱春節就要到了,有頭有臉的姑娘小姐家都要去遊園會相看如意郎君,到時候家中持重的女眷都要相陪,那多好的機會啊,我不花點心思留個印象,怎麼給聞翠開張造勢……”
周詢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丫頭腦子轉得還挺快,才來雲川幾日就能留意到這樣的時機,他此時再看這花裡胡哨用了諸多巧思的紙箋,就再沒覺得這錢花得冤枉了。
可這抱春節的遊園會,也不是誰都能去的,每年都是由舉辦的幾位世家牽頭,給城裏排得上麵的人家發的請帖,到時候三月初三,未婚配的公子小姐們手抱開了花的春枝憑請帖入場,排隊的馬車能一直從園子門口蜿蜒數裡,可謂是雲川中上流階層的一次盛會。
周詢端詳了一會兒許棠未施粉黛仍難掩姿容的臉,點點頭道:“我大侄女這臉夠格,也確實未婚配,現下家中相陪的女眷也有現成的,便隻差這一方請帖了。”
許棠同小月打聽的時候可沒聽這麼全乎,歪著頭疑惑:“請帖?什麼請帖?我隨便尾隨成一個女眷就進去了,還要請帖麼?”
周詢轉身出了東苑,他倒不會告訴許棠,要在抱春節吸引那些高門貴女的目光,頂著她那張臉,作為競爭對手出現的效用,要比隨行女眷高得多。
“請帖的事你不用多慮,抱春節的事我自會安排。”
抱春節的行事方案許棠早在裁嫣樓那日就開始盤算了,幾日琢磨下來基本有了定數,轉頭拉著元豐上街去發傳單去了。
傳單雖是抄書先生快筆寫的,可畢竟行家出手,照樣水準線上,紙上寫了開業時間聞翠店麵的地點,還有各色的飲品名,許棠看著有些單調,還拉著元豐手刻了幾個簡筆畫的蘿蔔章,連帶著聞翠的碎玉牌匾,用了彩泥一齊印到紙上,先不說上頭白紙黑字寫著的開業優惠內容如何,隻這新穎的形式便可使人駐足一二。
“聞翠店麵開張!首日八成優惠!二人同行一人半價!三人共赴一人免單!”
“聞翠店麵開張!雲川城主打閨中密友相會第一家!會親聚友首選地!”
除了傳單外,許棠還發揮了自幼那點還不算荒廢的素描功底,巴掌大的素箋上,炭筆寥寥勾過幾下,聞翠店麵裡大量留白的裝點風格和那特色的圓柱形操作檯躍然紙上,讓人觸目難忘。
成摞的傳單和店麵素箋發了好幾日,小範圍的試吃也弄了好幾場,趁著許棠還沒被春日漸暖的太陽曬黑時,這日晚間的飯桌上,周詢遞過來一張燙金貼麵的摺子。
“三日後,城東泗春園,打扮一下,別丟我的人。”
*
三月初三,料峭的春寒在這一日徹底褪去,雲川城的姑娘們,終於有穿上今年新製的輕薄春衫,來赴這一場從去歲就期待的盛會。
周詢所言不假,元豐駕車馬車方纔轉上主城道,就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還沒挨著城東的邊兒呢,來時四平八闊的路就被各色寶馬香車堵了個水榭不通,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到泗春園。
相約同時出門的世家小姐們,堵在前後差不了幾步的位置上,按捺不住的已經悄悄挑了馬車側窗的垂簾,早先一步加入了暗自比較的行列中。世家公子在此場合,多的是獨自前往,那些從頭到尾都打點得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在此時早已成為姑娘女眷們的談資,更不要說上頭坐著的挺拔少年郎們。
許棠這會子餓著肚子關在車廂裏頭,周詢非要她穿的這身繁複的裙裝穿起來麻煩得要命,不僅耽誤了她吃飯的功夫,這會子掛在身上更是束縛得她周身不舒服。
本來她是很認同裁嫣樓小月的說法的,她這張麵皮這幅身段,就適合清雅的裝束,扮一些個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最好了。可偏偏這回周詢非要橫插一腳,天還沒亮他請的妝麵娘子就到了,說什麼姑娘細瞧媚骨天成,撐得起艷麗的妝容,不然怎麼配這一身紅衣,今兒個那泗春園還不是那滿眼老套的嫩黃柔綠的,怎麼比得過姑娘!
許棠知道去赴這泗春園的遊園會多半得早起,但沒想到居然是這樣黑咕隆咚連魚肚白都還沒出來的黎明。
她被拎起來坐在銅鏡前任人擺佈,周詢不曉得從哪給她挑的衣服,泛著月白色緞光的中衣打底,外頭是一層又一層耀眼純凈的紅,染在裙擺上不像綻放的花倒像灼眼的流火。等換了衣服扯著頭皮梳了一個靈動精巧的高髻,摻了魚肚白的暗藍色天光,終於照進了這方院子。許棠早起強行按住的睏意,這會子如潮水般像她襲來,一歪腦袋就倚在紅木的圈椅上睡了過去。
對妝麵娘子來說,睡著不動的人要好上手得多,等她用纖細的狼毫筆給許棠勾完最後一筆唇形的口脂,纔想起來許棠還沒用飯呢。
“姑娘,姑娘?”她輕聲把人推醒。
許棠一睜眼被外頭大亮的天光晃了眼,等緩過來,卻為銅鏡裏頭女子失了神。
眉上利落的收尾,眼角拉長的陰影,飽滿而又清晰的唇峰,不過是在五官上強調了幾處銳角,從前那張看起來清雅端正的少女麵,今日水紅的色調一勾,便莫名多了幾分攝入心魂的女人味,連許棠自己都瞧著陌生,可精巧的高髻隻留了一處紅瑪瑙的簪子,烏髮一點紅,偏偏又保留了少女的俏皮與靈動。
這種在明艷少女和柔媚女人之間模糊痕跡的氣質,讓人很難不注意。
她盯著銅鏡愣了許久,才聽清楚了妝麵娘子關於她不能吃早飯的論斷。
她一臉錯愕,表示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轉頭就要去後廚找早已梳妝得當今日要陪她去泗春園的何雲錦。
妝麵娘子在後頭追得著急:“姑娘可不能吃了,這壞了妝麵再補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這出去到了泗春園,可不能砸了我的招牌!”
許棠一席紅衣在抄手遊廊上竄得比兔子還快,衣袂飄在後頭就像一片逐風的紅雲,轉頭就被周詢的無情鐵手攔住了。
“何處去?”
許棠自以為找到了靠山,轉過頭就開始抱怨:“你這從哪找的妝麵娘子!上了妝還不讓人吃飯!”
妝麵娘子氣喘籲籲追上來解釋:“老爺你可瞧見了,我這最拿手的本事都在姑娘今日這口脂上了,狼毫細筆調的顏色,我可是一點點上了快小半個時辰,這要一沾吃食可就全毀了!”
周詢收回橫檔的胳膊,背手退了一步,細細端詳了一下,道:“不錯,你這口脂的顏色,配你眉心的花鈿正好,毀了實在可惜,大侄女今日就先餓一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