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已經悄悄在屋內用了早飯,元豐在院子裏頭催她,說馬車已經備好了,等她梳妝妥當就可以出門。
如今她再要想躲,實在是沒有機會了。
首先她不認識路,其次昨日半蹲的高強度勞動已經徹底廢掉了她的腿,別說自己騎馬了,連抬腳跨個門檻,從腳底板到大腿根都是痠痛,最後周老闆本人已經在車上等著了,若是她再磨蹭一點,指不定這一路上要多挨多少白眼。
初到雲川,這街坊鄰居和周遭佈局都還不太清楚,何雲錦同寧兒留在家裏多熟悉熟悉,今日去鋪子上監工,也隻有許棠一人去了。
她硬著頭皮戰戰兢兢跟著元豐,出了東邊院子的月亮門,又穿過正院的垂花門,路過昨日沒來得及細瞧的荷花團福影壁,跨出大門才發現,這周大爺居然沒有上車,就端端立在馬車旁等她。
完了,她心想,周大爺指定是要把昨天憋的那一通陰火發作的再走的。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許棠深諳其道,話語未啟人先笑,卻沒想到周詢的臉色變得比她還快,一打眼瞧見她,就皺上了眉頭。
周詢的目光上下掃了幾眼,也不說話,把許棠看得是渾身不自在。
她半拉著僵硬的笑:“周老闆,咱們不是要去鋪子上麼?”
周老闆拎著摺扇就過來了,敲過她毫無珠翠裝點的腦袋:“怎麼說你往後對外也是聞翠的老闆娘,今日頭一回去,周圍鋪麵的老闆都在,免不得要打一個照麵,你就穿這樣?”
許棠摸了摸自己被敲過的腦袋,烏黑的頭髮用普通的木簪挽了一個矮垂髻,麵上未施粉黛,穿的是還是那次王府來人的時候特意買的青雲荷花逐水紋襦裙,隻不過怕冷外頭還罩了一件團毛領的披風。
“這裙子還是我花四十貫買的,就穿了一回……”許棠對周詢的評價很是不滿意,嘟嘟囔囔發表著自己的不滿,這團毛領的披風還是何雲錦在繡房挑的好材料自己一手一線縫的,哪裏不好看了。
“四十貫又如何?”周詢不以為意,“這雲川城裏的女子,花靴弓履窮極金翠,一襪一領費至千錢都是常事,咱們既然要做的是那有錢人的生意,行事體麵自然要同她們相差無幾。”
許棠想來,周詢說的不無道理,往後這聞翠老闆孃的名頭往外麵一擺,她也是招牌的一部分,若是不好好包裝一下,豈不是浪費了原身這渾然天成的精巧樣貌。
“可這就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了……”許棠跟在周詢後麵上了馬車,摸著青雲紗的罩麵犯了難。
周詢靠著車廂闔眼,吩咐駕車的元豐:“先去裁嫣樓。”
車馬行進一刻鐘,穿過安靜的宅院衚衕,到了熱鬧的街市,周詢下車徑直往掛著裁嫣樓牌匾的大樓走去,駕輕就熟的樣一瞧就沒少帶姑娘出入這種地方。
前頭熱情迎客的姑娘眼睛毒辣,瞧周詢這樣就知道是個能花錢的主,熱情招呼:“這位客官裏麵請,帽冠鞋履裙襦衫巾,賣的都是今年最時興的麵料和款式,若是送姑娘啊,樓上還有新製的胭脂和獨一份打造的首飾,您瞧瞧可有看上眼的?”
周詢錯開一步,元豐得令,把已經被繁複精巧的釵環裙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許棠推上前來。
周詢伸手自懷中掏出兩張銀票:“挑最時興的款式,給她從頭到腳配上幾身,半個時辰後我來接人。”
裁嫣樓的姑娘接了錢,應聲的語調裡高了八度的殷勤:“好嘞,保準客官滿意!”
轉頭許棠就被她熱情挽著手帶上了樓:“姑娘叫我小月就好,咱們裁嫣樓在東城這片,可是出了名的齊全,今天保準您跑一趟就買全!”
許棠被小月按在銅鏡前頭,手法嫻熟地梳了一個精巧秀氣的百合髻,當中一朵攢玉珠做的簪花,雅緻又大方。
淡淡的胭脂水粉上臉,小月不過幾下手法,許棠再睜眼的時候沒瞧出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偏偏每一處五官的優點都能恰好地放大。
“姑娘生的清麗,這出水芙蓉般的樣貌是真真好,切記不能用濃妝,隻這樣就已經叫人見之不忘了。”
不愧是在鋪子裏頭見過千人千麵的人,小月審美線上,定了適合許棠的妝容便定了人的風格,軟尺稍稍量過尺寸,讓許棠在雅座歇息片刻,便帶著幾個丫頭挑好了給她配的行頭,儘管樣衣還沒能按照她的尺寸改良,可每一件上身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番。
被一齊丟下在裁嫣樓的元豐都看呆了,他從前是曉得許棠好看,可沒想到如今不過換了身行頭添了個妝麵,竟能憑空變出來一個矜貴的世家小姐,任誰看了都想不到,麵前這清麗端柔的姑娘,昨日還拎著鋤頭在田埂摔了個狗啃泥。
許棠最後一身搭配上身,才從自我欣賞的上頭情緒中緩過神來,提著裙麵在元豐的麵前轉了一個圈,簪子上的流蘇碰撞發出歡快的響動。
“好看嗎,好看嗎?”她理智稍許有些回歸,差點就被小月一句帶一句的合適相稱洗了腦,想起來還得問問同行人的意見纔是。
元豐被點名,猛然站直身子,點頭如搗蒜,匱乏又貧瘠的文學素養還沒在他腦子裏形成什麼溢美之詞,就被身後的周詢打斷了。
“嗯,這瞧著像我親生的大侄女了,就穿這身,走吧。”
周詢這毫無痕跡的膈應人手段,如今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連帶著誇人都聽著那麼彆扭。
看在周詢掏了錢的份上,許棠也顧不上和他計較,親自抱著一堆小月挑的胭脂水粉走在前頭歡歡喜喜出了門,身後還跟了三個幫忙打包的侍應丫頭。
許棠坐在堆了半馬車廂的衣裳首飾裡就沒安分過,一會兒拆開這個看看,一會兒拿出這個摸摸,上揚的嘴角幾乎就沒放下來過。
周詢沒忍住輕笑一聲,這小姑娘果然還是小姑娘,漂亮物件一纏就走不動道。
馬車穩穩噹噹停在了鋪麵前方,正如周詢預測的那樣,許棠方纔從馬車裏探頭,就能明顯感覺到周遭視線的注視。
許棠學著周詢的樣,微微同他們點頭致意。
這一片離方纔的裁嫣樓不遠,連帶著都是些高門貴女常消遣的地方,許棠稍稍打眼沿著長街望過去,不是裁縫成衣鋪子,就是胭脂水粉店麵,偶爾間或兩家珠玉琳琅的珍寶行,就沒一家是做吃食的,他們這是獨一份。
她站在店麵前頭抬頭望,懸掛招牌匾額的地方還空著,此刻正好有幾個工匠搭梯而上,做著安裝招牌前最後的加固工作。
“哎,往左來一點,好!”
丁啷落錘後,難得一見木質鑲翠的摘牌,就穩穩噹噹懸掛在了門麵正中。溫潤深邃的墨綠碎玉,被修整成適宜的大小,填滿了筆力遒勁的“聞翠”二字,恰好的日光一照,便泛出溫潤雅緻的光澤。
身後看熱鬧的人窸窸窣窣的談論落到耳裡。
“喲,這可是墨玉填的字!這金石的見多了,圖這般風雅的,倒是頭一回見!”
“聞翠?這雲裏霧裏的名字,也瞧不出來是做什麼的,這家人可是把前後兩麵的鋪子都買下來打通了,這地盤可是比咱們鋪的敞亮。”
“聽我店裏夥計說了,像是做吃食的,前些日子瞧著拉了好些柏木的桌子進去!”
鋪麵的門,隻開了半扇,許棠跟在周詢身後進去,才瞧見了她耗費數月心力的構想,七七八八落到實地,是什麼樣子。
在她的回憶中,奶茶店無一不是溫暖明亮的色調,她便在設計中運用了大量的留白與反光的物件。
原本對向兩麵街開的店麵被打通,席地而鋪的全都是淺色的白石板,連桌椅都專門敲定了柏木清漆打蠟的直麵桌,原木自帶的清淺暖調,沒有雕花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就算滿滿鋪開了整個一樓,瞧著也沒有半點擁擠的模樣。
貼著牆麵與坐位齊平的高度,是向內掏空一拳深的方形凹槽,每隔一桌的距離,便有一處固定安置的燭台,就算此刻店麵隻開了半扇門,輝映的燭火也將室內照得通明。
前後兩間貫通的店麵當中,是一個圓形的操作檯,捨棄了傳統飲食店麵的後廚,許棠的設計大大提高了店麵縱深可用的麵積。圓心處安置繞中柱可活動的檯麵,上頭擺了半人高的定製銅壺,便是到時候儲存茶飲的地方。外圈圓形操作檯的白陶小罐也採用了店麵一貫的素雅做風,隻在罐體上有一筆隨意的落彩以供區分。
臨街店麵都是二層小樓,聞翠同樣也將其打通,不同於一樓的,僅僅是多了些山水花月的淺色屏風做遮擋,裝點成了類似於包間的形式。
周詢領著她轉完,問道:“同我爭論了那麼久才定下來的樣式,如何?”
許棠點頭:“能有九成了,這牆上再添上兩幅意境合宜的畫,便成了。”
“那成。”周詢摺扇一收定了安排,“等你想好瞭如何造勢,我再去算個日子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