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鎮上,梅心醫館的門一閉就是一月,來看病拿葯的鄉民聚在門口,稍微知道點內情的,還幫著程青山解釋。
“這沒聽說麼,程大夫的父親病了,人程大夫對外人醫治都這麼上心,對內怎麼可能不盡孝,我看啊,程家老爺子這會子就算好全了,眼看著就到年關了,起碼得等人一家團過圓,程大夫才會回來咯。”
“哎!得!程大夫往年年關都不歇門的,今年就讓他歇一會,我就往華山堂瞧瞧去!”
何雲錦帶著寧兒從梅心醫館前路過,閑碎的話語落到耳裡,寧兒仰頭問她:“娘,程叔叔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何雲錦搓了搓寧兒露在外頭冰涼的指頭尖:“剛才聽見了吧,應該是年後。”
寧兒有些擔憂:“可是年後我們不是要和小棠姨姨去雲川了嘛,程叔叔回來是不是就見不到我們了?”
即便過去了這麼些時日,提到可能永不相見的道別,何雲錦心頭還是會一緊,她拍拍寧兒的頭,轉移了話題:“你也知道我們要去雲川,去雲川了寧兒要做什麼知道麼?”
“上學堂!”
因為大人間的齟齬,寧兒懵懵懂懂地丟掉了此生認識的第一個好朋友小寶,為此還難過了好一陣,說起雲川的學堂,據小棠姨姨說裏頭有許多跟他一樣大小的孩子,寧兒想想就很高興!
母子倆說著學堂的事,一路轉進繡房,將年前趕製的最後一波綉品交了,領了工錢去置辦年貨。
今日是臘月十九,還有十來天就要過年了,去雲川打點探路的周詢在月前來了訊息,說是動了棺材本才把看好的那處鋪子拿下。
許棠當時就表示了不屑,這樣鬼精的生意人會在萬事開頭第一步就投入自己卻不的籌碼麼?
當然不會。
接著往下讀,就是周詢洋洋灑灑一大段敘述自己如何勞苦功高,必定要回來過個好年修整一番,話裡話外要人許棠好生伺候以上賓的禮遇厚待著。
“太過分了!簡直就是得寸進尺!”許棠當著一家人的麵毫不留情麵地把周詢罵了個狗血淋頭,“好說歹說我也算半個合夥人,哪有把自己生意夥伴當丫鬟使的,我勞心勞力埋頭苦幹這麼些時日給他畫裝潢的稿子,大到燒水的爐灶小到吃點心的勺子全都是我一個人定的!他以為我沒幹活麼!氣死我了!”
許棠叉著腰在屋內瘋狂走動,暴躁起來的樣子連寧兒都忍不住往阿溫身後躲了躲。
還是何雲錦眼神好,瞧見了信紙背後還有一句。
“年節期間一應費用已附隨寄來,還請大侄女盡心採買不必拘束。”
嗯?
許棠火氣瞬間滅了一半,這才翻到信封裏頭有個夾層,小心翼翼撕開來,是一張數目不菲的銀票,別說過這個年節,就把這一家子搬到慶安鎮最好的酒樓連吃他三天三夜完了再把麗孃的澡堂子從初一包圓到十五,也是綽綽有餘的。
這下許棠那還有什麼脾氣,對著雲川的方向遙遙一拜:“敞亮敞亮,我們周大爺辦事就是敞亮,不愧是我精挑細選的合作夥伴!”
正縮在往慶安回的馬車裏昏昏欲睡的周詢,莫名就打了好大一個噴嚏。
*
接連數日的通透天氣,給慶安鎮帶來了不同尋常的暖意,也給亭陽山莊年前的大掃除提供了絕好的時機。
廚房裏頭那張寬敞的八仙桌被擦地鋥光瓦亮,連帶著家裏所有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到了院子裏,櫥櫃裏碗筷被裏裡外外淘洗了一遍,放在南方冬日的暖陽下暴曬。
前幾日輪流換了新麵子的被褥一齊被拉了出來,架在高高低低的傢具上曬著,期待著在如洗的日頭底下變得蓬鬆柔軟。
寧兒被安排到後院,守好院子裏的雞鴨不許它們亂飛,弄糟了滿院子晾曬的家用。
四間幾乎快要騰空的屋子許棠和何雲錦平分,繫上了花色的布頭巾,連口鼻一起捂住,舉著阿溫細細纏了延長木棒的雞毛撣子,勢必要把每一處角落的蛛網灰塵掏個乾淨。
金珠也算舊驢換新裝,一大早就被阿溫牽著,到村頭的師傅家修蹄子去了。
正當一家人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誰都沒注意到虛掩的大門,發出了一陣不急不緩的敲動聲。
許棠被堂屋裏掃下來的灰迷得七葷八素,這時候纔看得出這房子的年歲,稍微用點力那牆灰就鋪天蓋地落下來,這時候正抱著門框咳得撕心裂肺,迷迷糊糊聽見敲門聲,還以為是周詢那個會趕時間的掐了這麼個好點回來當勞動力,回頭就招呼後院戳螞蟻的寧兒去開門。
“寧兒!你周爺爺回來了!快去開門!”
寧兒對這個出手大方又常常給他帶好吃的年輕爺爺很是喜歡,顛顛兒就跑去開了門,一瞧是兩個有些麵熟的老人,但是小孩子忘性大,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是誰,就咧開嘴甜甜地笑過,轉頭找他姨姨去了!
“姨姨,除了爺爺還有一個奶奶!”
奶奶?!
周詢的相好?!
許棠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顧不得方纔自己咳得苟延殘喘的模樣,腳下幾乎跑出了小旋風,一股腦就到了門前。
一瞧,果然是一對爺爺奶奶,不過是阿溫的爺爺奶奶。
她是驚喜又欣慰,兩位老人家年節來看阿溫,他知道了肯定很高興!
她胡亂把自己隻漏一雙眼睛的包布扯下來,熱情招呼兩位:“爺爺奶奶可還認得我,我是小棠啊!”
老婦人這纔敢認,微微顫抖的雙手握住許棠:“哎!認得認得!許姑娘過年好,老頭子快把東西拿來。”
老翁把肩上舊色的布包拿下來,漢話明顯比頭一次相見的時候要流利許多了:“這段時日多謝許姑娘善心收留我孫兒,我們老兩口來拜個節,瞧瞧他就走。”
阿溫這會兒又不在家,兩個老人這麼些時日在外頭,能平安回來已是不易,她無論如何都要把人留下的。
兩位老人家見這院內的忙碌景象,實在不願再多添勞煩,百般推辭就說在門口等。
許棠轉身掏了兩個椅子出來,又騰空一張小幾,沏上熱茶兩杯,好說歹說把人按著坐下了:“要是二老連小坐一番都不讓我招待,那這些東西我可不好意思收了。”
她晃一晃那舊色的布包,瞥見裏頭是一些沒見過的乾餅糌粑,約莫是他們家鄉的吃法。
兩位老人沒辦法,這才落座,何雲錦也從屋裏出來了:“按我們漢人的習俗,年前總要把屋裏好好收整一番的,所以才曬了這一院子的衣服被褥,這冬日的雀兒煩得很,一不注意就落下來。我們人手又不足,正好勞煩您二老在這兒曬著太陽幫我趕一趕,可好?”
勤勞了一輩子的老人家自然是閑不住的,能幫上忙心裏也鬆泛了不少。
“好好,兩位姑娘不用管我們,自去忙你們的,莫要耽擱了你們的正事。”
此時的阿溫還不知道亭陽山莊內有什麼驚喜在等著他,年關換新裝,家裏的雲錦姐姐已經埋頭裁縫多日了,他偷偷瞧過一眼,新衣有著山梅花的紅色,隻是沒想到這漢人的牲畜也過得這番講究,連驢蹄子都要在年關的時候修整一新。村頭的老師傅是遠近聞名的手藝人,這一大清早附近村落的驢啊馬的,已經三三兩兩的牽著在院子裏排隊了。
金珠的驢蹄子被挨個固定好,蹄麵朝上,鋒利的斜麵推子拿準方向,鐵鎚落上去加力,老厚坑窪的酒蹄殼被剜掉一層,露出裏麵潔白嶄新的茬口,老師傅甩出刮刀,幾下修整了邊緣,不一會兒就修好了一隻蹄子。
昨個許棠同阿溫說要帶金珠去修蹄子,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直到許棠陰惻惻拿了把大剪子,手起刀落剪掉他一點指甲做示範,他才明白過來,可今日瞧著這陣勢,還是有些不敢看。
驢生頭一回體驗修腳的金珠倒是淡定得很,鼻響一打白眼一翻狠狠嘲笑了阿溫一通,阿溫看它這般反應,才真真切切相信了這畜生是一點不疼的,回家的路上再一瞧,金珠四蹄撒歡的樣,看來是對師傅的手藝很是滿意。
阿溫也跟著有些雀躍,耐不住想回去給大家展示一下,今日前後兩院都要曬東西,他把金珠拴在遠離黑棘草的院前,推門入了前院。
滿院白色的棉花被褥芯子,映著冬日裏高高遠遠的清透日光,晃得他迷眼,他幾乎以為自己出現的幻覺。
等視線落定,他纔敢真的確定,院子一角那兩位慈眉善目的長輩,是他數月不曾相見日夜都在思唸的阿太和阿翁。
“阿溫,來。”
夢中無數次期盼過的場景,就這樣輕易地重現,少年阿溫成日板正的大人樣,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飛身撲倒在老人膝上,帶著哭腔的夷語一聲又一聲喚過。
祖孫三人抱成一團,低聲的夷語雖然聽不懂含義,如此重逢之景看來,許棠的鼻子有些發酸,她喃喃道:“雲錦姐,這祖孫三人難得一見,我都不好意思提阿溫去雲川的事了。”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又傳來了一聲勒馬嘶鳴之聲,她拍拍手拎著寧兒前去迎客。
“小傢夥,這回總該是你的周爺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