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許棠聽得那男聲耳熟,卻一時沒想起是誰,疑惑間回頭,沒曾想碰到了在慶安鎮上的熟人。
“程大夫?!”她是又驚又喜,“你怎的也在此處?”
自打從慶安鎮到往雲川來,從前的舊識都是數月不曾見得,沒想到竟然在此處看到程青山,許棠伸長脖子往他身後找尋,“空青呢,沒同你一處來?”
程青山搖搖頭,“此行是臨時受家父所託,鄭公子的父親與我父親是同鄉好友,多年前又曾一起共事,鄭家娶新婦的帖子送到府上,我父親本是要親自前來的,奈何舊疾反覆實在不能動身,隻好由我代勞,這一趟走得急,空青在外頭辦事,便沒帶他了。”
許棠瞭然,想起他父親的事,便關切問了一句,“伯父身體現如今好些了麼?”
程青山苦澀地笑了笑,“時好時壞,一直離不得人,還是我親自守著照看放心些。鎮上的醫館也許久未開了,本想著家中的事情能騰開手,便和空青來雲川看看你們的,也一直不能得行,沒想到在此處碰上了。”該說的話說完了,他頓了頓,又添著問了一句,“他們還好麼?”
程青山說的他們,許棠自然清楚問的是誰。當初慶安一別再無訊息,許棠還真以為同何雲錦所說的那般,人之緣分如行舟流水,斷了便斷了強求不得,當中細節她也不曾細問。但如今一個掩不住麵帶關切的程青山立在她麵前,言有所指地問人過得好不好,這就讓她有點摸不清頭腦了。
你要問你可以早幹什麼去了?來不了也可以寫信啊,這巴巴地湊上來問她做什麼?
許棠脖子一梗,手往宅子後院指去,“今天人也在這兒,我這人嘴笨,也說不清,想來程大夫還是當麵問比較好。”
程青山有些猝不及防地慌了神,聽說此行要來雲川,他是曾奢望過能夠遇上她,但入了雲川方知人海茫茫隻尋其一是何其的異想天開,現下老天爺眷顧給了他機會,他卻有些不敢接。如今就算見了麵能說些什麼呢,從前橫亙在二人之間的問題他一處都還未解決,他就還沒有底氣和臉麵去貿然相見。
“不了。”程青山收回眼中一閃而過的衝動,“看小棠姑娘這般意氣風發,想來她們母子也被你照料的很好。”
“照料說不上,一家人福難同當是自然,你隻需要知道她們很好就是了。”未知他人事,莫勸他人言,許棠搞不清這兩人的彎彎繞繞,此刻說了自己能說的,就老實閉了嘴。
宅院外頭漫天熱鬧的紅紙散開來,熱鬧的爆竹聲過後,便是催促賓客入席的長請。周圍人群開始湧動,程青山並不打算多留,送完賀禮便要起身回程,臨走前還特意拜託許棠,“今日見過我一事,還請小棠姑娘替我保密。其餘的,等我準備好一切,若那時還有機會,再來同她解釋。”
許棠暫時應了,趁著程青山還未走遠,遙遙喊了一句,“那你記住了,桂儀長街聞翠,是我們的店!”
程青山腳步一頓,回身遠遠同她揖了一處禮,便消失在了大敞的喜慶朱門外。
雲川女子地位甚高,席麵也不似他處,男女可列同席,許棠落座周詢旁邊,時不時插科打諢兩句,滿桌講究的珍饈佳肴忙不迭進了五臟廟,又聽得席間一兩句對聞翠順耳的誇讚,見過程青山一事,轉眼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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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功成,聞翠的雅名隨著非富即貴的席間賓客口口相傳,加之鑒味齋的引薦在前,這下是徹底地把聞翠的名號在雲川這一處打響了。聞翠盡數精兵皆在喜宴上忙活的時候,那廂葫蘆奶茶也不負所托,穩穩噹噹地接住了這兩日激增的客流,為聞翠流水般的銀錢進賬添了不容小覷的一筆。
喜宴一百貫的酬勞收回來,許棠硬氣地把賬本往周詢麵前一拍,道:“聞翠店麵再擴大一倍,這錢可夠了?”
齊成劈啪打著算盤,“許老闆不用擔心,莫說喜宴的酬勞,就是單靠前幾日聞翠換出去的兌票和預訂的茶葉,這一部分也是僅夠了。”
許棠有些得意地問問仰起頭,“那我旁邊的那一處鋪子,齊大哥是能幫我談下來咯?”
齊成得了周詢應允,頷首與她承諾,“三日之內,許老闆等我訊息便是。”
葫蘆奶茶開啟了聞翠店裏的外帶模式,極大減緩了店中堂食的人手壓力,許棠便可一早一晚霸佔些何雲錦的空閑,拉著她一起研究店麵擴張後新的吃食。
店中還是不做一般熱菜,仍舊取小而精的消費路線,主打的就是中高階的消費人群。如此一來,店麵擴張本著之前甜鹹搭配的路子,就要循著甜□□進,鹹辣小食各有所長的設想。
甜□□進一處好說,按照許棠的規劃,新擴的鋪子是必須要一方正兒八經的後廚了,裏頭紅磚和泥要砌上一個拱形的大烤爐,專用甜點烘焙。許棠在家中已經試驗過一回,猛火在灶膛裏頭燒起了溫度撤走,厚實泥磚蓄透的熱加上木炭餘燼的燙,足以提供使各類糕點蓬鬆起酥的熱力。七八個雞卵磕下去,巧手編織的小竹漏正好隔絕了黃澄澄的心和清澈的白。蛋清分到一處奇怪的器具中,那是許棠連跑了數日鐵匠鋪央著人打造的蛋清打發器,當頭一個慢搖的手柄,下頭通過齒輪與機括相連,帶動下方鐵絲成爪的攪拌部分,可以數倍放大人手的速度與效率。古人的智慧其實不容小覷,許棠不過大致描述了幾下想像中的原理,那巧手的鐵匠便悟出了其中關竅,著實令人佩服。
雖說機械減緩了大部分勞力的付出,可畢竟比不得電動,蛋清裏頭加過兩迴雪綿的糖霜粉末,等到興緻勃勃給眾人演示的許棠手都酸了,發起的蛋白還是未能打出漂亮□□的彎鉤。
寧兒守在這奇巧的器具旁,看著打發泡的蛋清由清澈變為綿密的白,驚喜叫道:“姨姨你看!”
許棠緩緩酸澀的手臂,拉著阿溫替她來當苦力,摸著小豆丁的腦袋,語氣頗為驕傲,“好玩吧,等著瞧,看姨姨給你變出什麼好吃的來!”
阿溫接過打發器的手柄,堅實緊繃的手臂線條下是飛速旋轉綿密的白色蛋清,許棠拉著何雲錦將院中新立土窯中的明火撤去,有用裹了濕帕子的長棍將當中的浮灰細細抹去,這廂蛋清中最後一次雪綿糖粉加過打勻,阿溫也停了手,器具收起時上頭連帶的蛋清離斷,已經有了成型穩固的漂亮鉤子。
另一個碗中是春桃細細拌勻的蛋黃,挑上一種沒有什麼香味的油脂混入,和上適量的牛乳和麵糊,比例是按著許棠經驗來的,稀了便加些麵糊,幹了便添些牛乳,等加到一眾人中不敢輕易再下手的時候,就調成順滑綿密的糊狀以待備用。
無水無油的竹鏟刮過顫顫巍巍滿滿半份的蛋白混入麵糊,許棠的手法虔誠地近乎作畫,白色與黃色在輕手的翻拌中分兩次交融,直到混合的麵糊變成冬日晨起太陽那般溫吞均勻的黃,就連著平口開敞的容器一併送到空氣滾燙炙手的烤爐中,用木質的擋板結結實實擋住出口。
頭兩刻鐘最為煎熬,都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了,一大家子人飯也不吃,就守著這一方製式甚是說得上粗糙的爐台巴巴望著。夏日裏頭暑氣褪得慢,這會子守著一個大火爐慢慢起了熱汗,不曉得那一刻忽然轉機,焦躁的人群忽的聞到了熱浪中送來一陣陌生而誘人的甜香,一下呼的又湊了上去。
寧兒跳著鬧著問許棠,“姨姨!姨姨!我好像聞到你說的蛋糕香了!好香好香!”
這久違的香味一散出來,許棠便知十拿九穩了,她回頭確認時辰,“四萍,你可記著有兩刻鐘了?”
四萍深吸一口氣,這會子正是一動不動盯著烤爐的口子,就像一隻隨時準備狩獵美食的小胖貓,“過一刻了,沒到兩刻,不過也快了!”
許棠擺開架勢左右挽了挽袖子,“就是這個時候了!”
厚重的擋板甫一揭開,方纔還算絲□□敵的甜蜜香味這會子全數出擊,隨著烤爐內外的熱量交換,被蓬勃的熱浪裹挾著撲麵而來,從鼻尖嗅覺直擊而下,輕而易舉地換來了聲聲可聞的口水吞嚥聲。
靠近烤爐內側的那一部分蛋糕已經基本成型,隻剩靠外一側還帶有些微的潮濕,許棠輕手輕腳將蛋糕轉了個麵,在眾人直勾勾的眼神中毫不客氣地拉上了烤爐的擋板。
“收收口水,還得再烤一刻鐘。”
實在受不住這香味煎熬的四萍拉著不安分的寧兒進了廚房,忙活著去洗許棠要的盤子和竹刀,又用乾淨的帕子將水分一點點擦乾,等到最後一個盤子被收整好,外頭忽的就傳出了齊聲的歡呼。
四萍抱起盤子飛也似地出了門,還不忘提醒後頭的寧兒帶上竹刀,“刀!寧兒給姐姐把竹刀帶上!”
眾人將這被許棠稱作蛋糕的東西團團圍住,方纔進爐前還是裝不滿容器的一團漿糊,現下經過持久熾熱的烘烤,竟蓬鬆翻起快要漫出來的勢頭。等不得放涼脫模,許棠竹刀切下,那柔軟綿密的口感已從烤成金黃色的切口出可窺一二,眾人這才瞧見是那糕體當中密排近乎微末的細小空洞撐起了這般如雲朵般鬆軟的口感。剛出爐熱氣騰騰的蛋糕,還保佑使其口感鮮嫩充足的水分,唇齒一壓,便能激發出柔嫩鬆軟的馥鬱香氣。
眾人嘖嘖稱奇不吝讚歎,寧兒大快朵頤吃得盡興,連盤子底的蛋糕沫都清了個徹底,這會子正拉著他小棠姨姨撒嬌。
“姨姨做的蛋糕最棒了!我明日還想吃!”
許棠驕傲的下巴小小一揚,受用道:“這才哪到哪!明日姨姨給你做個新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