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草木蔥蘢,這一波茶葉長勢喜人,被巧手的村婦們細細循著摘採過一遍,製出來的茶葉竟比上一回的多出了一倍。這下除開聞翠喝西固酒樓日常所用,早先換成兌票賣出去的足夠了不說,連帶著喜宴上的用量都不用愁了。
楊伯院子裏的葫蘆已經全數拉回了亭陽山莊,在大鍋裡滾水煮過一遍消毒,又在毒日頭下曬乾了水分,如今正整整齊齊碼在庫房的竹篾箱子中,隻待喜宴店中人手不夠時,來撐這一處場麵。現下沒有塑紙之類的包裝,為了討一處便攜的巧,許棠讓何雲錦用彩色的絲綿線比這葫蘆腰口打了個絡子,上頭留出的綵線連著編一處提環正好方便手拿。玉白色的葫蘆配上明亮的絲線,姑娘們買了拿在手裏,大老遠就能瞧見。
聞翠裏頭最近開了清茶的生意,更是騰不開人手,許棠便拿了絡子的樣式去了蒔花館,白送兩日甜飲小食的工錢,就換來了姑娘們打的一堆精巧絡子。
柳湘湘可是頭一回瞧見葫蘆穿新衣的樣式,紅酥手翻著花地打著絡子,嘴上還吵著許棠給她帶些來嘗嘗鮮。
許棠不應反問,“姐姐們這段時日可要去裁嫣樓?”
“去啊,這月底了姐妹們手裏的胭脂水粉又得進一批新的了,就這兩日。”
許棠漏出些正中下懷的笑,道:“姐姐們去裁嫣樓的時候提前知會我一聲,這一日的甜飲我免費給你們送到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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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近在眼前,聞翠裏頭提前兩日就貼了停止堂食的告示,隆重推出了這單人食的新奇吃法。
“哎!聞翠新出甜飲瞧一瞧看一看來!一人獨享,便攜飲用,雲川城高階人士逛街走市訪親會友最佳伴侶哎!”
這宣傳口是聞翠的老陣地了,許棠就沒在上頭吃過敗仗,蒔花館的姑娘們出街,雖說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大多時候都化著與店中風格迥異的清淡妝容,可這無論這妝如何淡來,一水兒身段柔軟體態姣好的姑娘成群地走在街上,很難不引人注目。何況人手還提了一個稀奇古怪的酒葫蘆,偏偏人走過聞起來又沒有酒味。好奇的人一來二去打聽,就都知道了這是桂儀長街聞翠店裏新出的飲子。趕時興的人慕名而來,這輕易俘獲了現代人味蕾的奶茶,如今連便攜的形式都有了八成相像,拿下雲川城的客人更是不在話下。後世人手一杯相攜而飲的盛況,就在此時此地的雲川城,有了星星點點的起勢。
清茶不如奶茶甜飲製作麻煩,等到了喜宴前一日,聞翠店裏便隻留了兩個小廝,一個專管售配比現成的葫蘆奶茶,一個在堂子裏跑腿招呼客人上清茶,其餘全都熱火朝天入了餘娘子的麾下,磨刀霍霍為明日的喜宴做好萬全的準備。
餘娘子要求嚴格,所有喜宴熱菜需得現製,那些入了圍的酒樓餐食全都得搬到主家宅院後頭寬敞的露天廚地裏頭現起爐灶,這提前一日來,便是給各家分配灶台,讓掌勺的廚子試好火候,等現製的菜式也過了餘娘子這關,明日纔有上桌的資格。
那日廚娘賞味的情景重現,各家廚子今日到場,是當著眾多同行的麵被點評,不僅關乎自己的職業水平,也關乎背後主家的名聲,饒是經歷過一遍的老闆沈鈞,也替自己家的廚子捏了一把汗。
許棠抱臂站在沈鈞旁邊,瞧他緊張得原地打轉,拉著他岔開話題,“沈老闆,你同來福酒樓的黃十全可熟?”
沈鈞回道,“不熟。”不過聽方纔許棠直呼其名,想必同那人也是不對付,他便又添了一句,“此人心術有些不正,早年發跡的時候幹了不少背刺同行的事,許老闆怎的問起他了?”
眼見餘娘子帶隊到了西固酒樓的灶台前頭,沈老闆心思已經不再她這裏了,許棠便含糊地應了兩句,回到了聞翠的位置上。
聞翠負責酒水,添的一樣清茶也是最簡單不過,想比十烹九蒸技藝繁複的熱菜要輕鬆許多,何雲錦這會兒忙完了正閑著,許棠便湊過去同她耳語,“往後要是那黃十全的人來店裏兌票,姐姐都仔細留心些,我總覺得他不像是能為了買茶往咱們店裏投那麼多錢的人。”
何雲錦大概知道些緣由,也沒多問就應下了,“好,我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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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聞翠如意料之中一般輕鬆過了餘娘子一關,但一應準備妥帖回到亭陽山莊,也是懸月高掛的時辰了,第二日五更天爬起來灌裝葫蘆奶茶的時候,個個眼皮貼眼皮打著哈欠,四萍迷糊地都往一個葫蘆上套了七八個絡子。
今日喜宴正席,許棠作為拿了請帖的人,不能光在後廚盯著,是要到前廳席上恭祝新人送禮的,今日便羅裙釵環收拾地極為講究,方纔給自己描妝麵的時候生怕不清醒畫歪了眉毛,愣是用浸透冰涼井水的帕子狠狠摜一通麵。這會子逮住一個困得小雞啄米似的四萍,如法炮製,冰涼的帕子把小姑娘驚得吱哇亂叫,一屋子的人笑了鬧了,這才全數清醒過來。
等天光方有些見白的跡象,阿溫就駕著車把一箱箱的葫蘆奶茶送往聞翠的店麵,接了在店麵等著的小廝,回來再將何雲錦眾人一併帶上前往喜宴置辦的場地。
“雲錦姐,今日你便留心多盯著些,吃食的事就交給你了。”許棠遙遙對著青色晨光中遠行的馬車叮囑,何雲錦隻笑著讓她放心。
也不曉得周詢這生意網到底鋪得有多廣,這鄭家居然也給他發了請帖,周老闆堅持生意人要多沾喜氣才會財源廣進的原則,這種熱鬧向來湊得積極,偏偏今日天光大亮了東苑裏頭還沒有個要動身的跡象,等許棠把她要送的那一箱禮物來來回回檢查過好幾遍了,人才慢悠悠像隻花孔雀一般從西苑的月亮門裏踱出來。
等了一早上沒好氣的許棠揶揄道:“幸好今日娶親的不是周老闆,就這出門的速度,到新娘子門前人早氣跑了。”
花孔雀輕蔑一笑不以為意,大步朝前門走去,“我又不娶什麼新娘子,自然不急。隻是不曉得許老闆若是錯過了我這趟便車,還趕不趕得上瞧新婦入門的熱鬧。”
許棠惡狠狠跟上,髮髻上的珠釵都氣得劈啪亂晃,上了馬車便氣鼓鼓抱著手不理人。
馬車穿過幾處宅院落聚的地方,忽的落入了一片嘈雜喜慶的熱鬧,許棠從自己這邊馬車的小窗隻能依稀辨出不是鄭家辦喜宴的宅院,但卻瞧不清這熱鬧從何而來。偏生那周詢好死不死擋在另一處視窗,她想看又彆扭著不開口的樣子像一隻氣鼓鼓的河豚,周詢被她幽怨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默默挪開身子替她掀開了小窗的簾子。
“你不是好奇這雲川人的迎親之禮麼,讓你從新婦出門跟著一次性看個夠,算我給許老闆賠罪了。”
許棠氣性來得快消的也快,別彆扭扭嘟囔了一句這還差不多,端著的架子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毫不客氣把周詢攆到一邊,霸佔小窗的位置瞧得津津有味。
這會子是男方的迎親隊伍剛到林府門前,院中備有酒肴款待,利是錢一**灑著,等樂官作樂催妝,時官報了吉時,吉利詩詞開路念過,新婦這纔出門上轎熱熱鬧鬧往男方府宅去。
往後到了男方府門前,吉人望門撒穀豆,新娘子林琴容由鄭義暄揹著進門的時候,許棠和周詢早早下了車在一旁候著了。
周詢摺扇一指那滿地的穀豆,戳了戳許棠,道:“這雲川的習俗,新婦入門的穀豆撿的越多,往後掙得錢越多,這吉官的話一落就開搶,去不去?”
正眼饞傳統婚禮沒有參與感的許棠一鬨就上當,等話音一落便旋風般地擠進人群中,結果晃眼一瞥周圍和她競爭的全是些不齊半人高的小豆丁,就她一個大人傻嗬嗬地跟一群小屁孩擠著搶穀豆,一旁還有個看熱鬧笑彎了腰的周詢。
“好你個周詢!竟然騙我!”
許棠捏著一把穀豆就要上前發作,周詢輕身一閃,“裏頭拜堂不看了?晚了可擠不到好位置了!”
罷了!今日林姑娘大喜的日子,就不同這幼稚鬼計較!
莊重甚至乎有些嚴肅的拜堂禮成,新人入新房撒帳合髻,成親大部分的流程走完了,許棠閑來無事在四處晃悠,可算是瞧見自己聞翠店裏的甜飲清茶都放在何處了。
喜宴在聞翠店裏定的飲子不算多,如今便是男女賓客歇息的廳堂各放了一處,一進門便能瞧見,這從喜宴一開頭擺到結尾的絕佳位置,想必是那兩位新人特意囑咐才能得來的。這會兒離喜宴開席還有一段時日,如她一般閑逛的賓客擠在茶歇處,你一嘴我一句議論著眼前的飲子,許棠緊張地湊近聽了聽。
“聞翠?誒你們聽過沒,就前段時日桂儀長街那家新開不久的鋪子,當時陣仗鬧得挺大,我這都還沒循著機會去呢,今日鄭公子的喜宴便用上了,看來是值得去一瞧了。”
“我方纔用了一杯,這底子搭配很是新奇,不曉得店內還有沒有旁的口味,改日咱們約了去嘗嘗!”
另有專註那清茶的,忽的想起前些日子鑒味齋的收錄,驚呼一聲:“這便是那鑒味齋都力薦的清茶?前幾日我聽兄長說預訂的茶葉都到了年節時候,沒想到今日沾了新人的福,倒能搶先品一品了!”
許棠怕被認出來,隻能墊著腳在一旁費勁偷聽,還好聽了半晌都是些正麵反饋,鬆了一口氣的她心滿意足準備入席,背後卻忽的冒出一聲詢問。
“小棠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