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例來說,一百貫的茶水錢給兩成定錢,這下餘娘子瞧中了許棠的清茶,又另添了兩成,許棠這會子從房間裏出來,手裏便得了足足二十四貫錢。
餘娘子還特別交代了,喜宴那日她除了要備齊賓客席間飲用的分量,也要另外預備一份,用來作為新人謝客敬酒的時候的替用。
許棠默默盤算著,轉出了院落迴廊的拐角,沈老闆果然在此處等她。
喜宴單子敲定了,許棠心中的石頭是落下了,這會兒纔有心思同他議事。
“沈老闆方纔說有要事商量,不知何事?”
“走走走,許老闆我們邊走邊說。”沈鈞把人往前一讓,跟上腳步道,“不過沈老闆得先答應我,這事兒聽了可不能置氣。”
“置氣?”許棠無奈一笑,生意上的事情不強求,沈老闆這個合作夥伴,饒是看著她比他女兒沒大幾歲的樣,竟是還把她當小姑娘一樣哄著。
若真是兩家合作就此中斷,她也不至於跟他置氣。
“我好歹也是聞翠的老闆,沈老闆直說便是。”
沈鈞猶豫開口,“聞翠的甜飲配方,本就是春桃姑娘不辭辛苦來店裏手把手教的,可那日管酒水的混小子病了不上工也沒同我說一聲,自己私下換了人來替他。若是那上手的小廝是個機靈的還好說,誰曾想竟是個蠢笨到家的,客人來點了聞翠的飲子,他竟手忙腳亂送了一壺什麼都沒加的茶底上去!”
怪不得沈鈞怕她生氣,西固酒樓與聞翠兩廂合作的關係,在店裏的酒水櫃枱處自然掛聞翠小小的布麵招牌一份,這出出去的餐品質量直接關乎到聞翠的名聲。
“那客人可有何異常反應?”
沈鈞似是很為難的樣。“沒有倒是沒有。就是這客人第二日又來了,還點名了要昨天同樣的甜飲。這日那混小子回來上工,按照正確的配比做了送上去,人客人就非說送錯了,我們便隻好又上了一壺什麼都不加的茶底……”
許棠到現在都還未正式大張旗鼓地推薦過這綠茶清飲的法子,但這茫茫人海,十有一二總會自覺品出其妙處,這客人的反應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那沈老闆的困處是……?”話盡自此,許棠看沈鈞還是一臉為難的樣子,想來還沒有說道真正的關竅之處。
“這壞就壞在,那客人不是什麼尋常人,正是雲川城鑒味齋的首席賞味之一!”
“鑒味齋?首席賞味?這是又個什麼講究?”許棠已經完全被沈鈞說糊塗了。
“許老闆有所不知,這雲川城餐飲行業競爭激烈,專門有一群以賞味薦食為生的老饕,市井衚衕的小攤也去,珍饈齊聚的豪華酒樓也去,誰的麵子也不給,全靠自己一條舌頭品味說話。這鑒味齋正是當中的翹楚,名下每月會出一本賞味的小冊子,在民間流傳極廣,老饕去過的店麵,好話壞話全數寫上去,對一家店麵可謂有著生殺予奪的作用!”
說到此處許棠就有些緊張了,宣傳口的人可得罪不起,“難不成因為咱們甜飲前後不一致,惹怒那老饕上了小冊子的黑名單?”
沈鈞穩住話頭,“還不至於,那小冊子版麵金貴,九成以上都是探店的精華,除非是那種行業之恥,輕易不上黑名單。”
沈老闆說起正事來七拐十八彎的本事把許棠一顆心吊得上上下下,她實在招架不住,拉著沈老闆在這園子撿一處石凳石桌坐下,親自給他沏了一杯冰鎮的楊梅果汁定定神,
“我求求你沈老闆,咱們一口氣把話說完!”
沈鈞潤潤喉舌,麵滿愁容,“許老闆是不知道啊,自打那日過後,那賞味隔三岔五就帶著朋友前來,回回點名就要那一味茶底,來過三五回有一日結賬的時候忽然丟了本小冊子來,我一瞧西固酒樓酒水處和聞翠都赫然在列,而且獨獨寫了清茶底這一樣吃法,這本是巧合所做,咱們兩處壓根就不這麼賣,所以我想來請教一下許老闆,這事兒咱們到底如何應對纔好?”
聽沈鈞說起這鑒味齋的小冊子影響範圍極其廣泛,若是客人們按文索驥尋上門來,店裏的小廝不清楚緣由拒了客,不僅流失了客源不說,極容易起不必要的爭端。到時候鬧事的一來,說你這鋪子怎麼回事,老饕吃得到的東西不給我們,是不是瞧不起人,這招牌就砸地上扣也扣不起來了。
許棠嗖的起身,語氣焦急,“這冊子發出去多久了?這幾日沈老闆的店中多了多少來喝這清茶的人?我不在的時候聞翠店裏可有人可知道這事?”
沈老闆被她突如其來的的氣勢嚇住了,一口果汁梗在喉頭硬是順了好幾口氣纔下去,“許老闆莫急,這若是冊子發出去了,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定是頭一個就通知聞翠了!那日鑒味齋的人給我的不過是樣冊,算是提前通知我這當事人一聲有個應對,免得到時候猛然增多的客人來撲了空!算起來這冊子每月初七白日發出去,流到市井還要上一日呢,我這不來找你商量的嘛!”
許棠聽完麵色並沒有好轉,問道:“沈老闆可記得通知來參加喜宴菜品初選的帖子上,寫的是什麼時辰?”
“當然記得,五月初八城南——”沈老闆忽的拔高音量,“初八!今兒個是初八!”
許棠當機立斷,拎起裙子就跑,“知道是初八沈老闆還不快跑!昨日出的冊子這會兒怕是已經有人找上門來了!再晚點場麵可要控製不住了!”
兩人平時好說歹說是管理一方鋪子的老闆,看起來是歸整板正的穩重樣,這會子一前一後沿著出宅子的走廊快要跑出風來,可把後來的老闆們嚇得不輕。
“這餘娘子竟是這般言辭毒辣,生生嚇瘋了兩個老闆呢!”
許棠顧不得身後閑談,一口氣出了院子上馬車,叫著阿溫就要走。
“哎!許老闆,咱們這清茶到底如何賣?”沈鈞的馬車從後頭追上,兩車並駕齊驅,隔了側邊開的小窗子交談。
“賣,趕客的事情不能做,等我回家取了茶葉,讓人快馬加鞭給沈老闆送來!”許棠忽的想起另一處關竅,“這冊子上可寫了定價?”
沈鈞點頭,“寫了,按我店裏收的寫的,當日隻上了茶底,但點單是按照甜飲點的,賬房先生也不敢說漏嘴,還是按照貴價甜飲收的。”
“行,就按你當日的價錢來。若是客人問起和甜飲的差價,你就說這茶底纔是金貴處,甜飲裏頭用得不多,自然比不上這純泡的茶飲,可記住了?”
馬車行至一處岔路口,往左是亭陽山莊和聞翠的方向,往右則是沈鈞西固酒樓所在的地界。
“看時辰今日做甜飲的茶底想來已經送到沈老闆店中了,沈老闆先用那個頂一頂,我待會兒讓阿溫送茶葉來!”
兩架馬車分道揚鑣,阿溫加快速度,馬車飛馳嚇得四萍緊緊抓著凳子不敢撒手。
“先去店裏!”許棠到前頭掀開馬車簾子揚聲吩咐,“把我和四萍放下後就回家取茶葉,先送聞翠再去西固酒樓。”
阿溫點頭,馬車飛馳轉過幾處街角後來到桂儀長街,許棠遠遠一瞧就發現了不同往日,聚集在門口的人群。
馬車穩穩噹噹停下,許棠卻沒那麼穩得住了,剛跳下馬車就聽到人群裏頭雜亂的議論聲。
“這鑒味齋的冊子明明白白寫著了,你們怎的說沒有賣的?!”
不明其中緣由的何雲錦這會子正在店門口安撫客人,“各位客官想和清茶,也可以點我們店中的甜飲試試,全部都是這清茶做底現製的。”
“人鑒味齋推薦的就隻有清茶,可沒說什麼甜飲,你們到底能不能賣了?”
“怎麼他鑒味齋的人來就點得,我們尋常老百姓還不賣?屁大點店麵還看人下菜?!”
何雲錦不曉得這一大群點名要喝清茶的人如何尋來的,這店中的茶底向來隻做調配用,就算是她有心要賣,這定價也拿不準,一時陷入兩難,隻能溫言相勸。
下車的許棠聽到此處,急急到人群當中,將何雲錦護在了身後,麵上旋即換了一副生意人妥帖敞亮的笑,“各位貴客光臨,小女子乃聞翠老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帶頭的一個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既然你是老闆,那你來說說這清茶到底能不能賣了?”
許棠背手抓住何雲錦讓她安心,道:“這自然是能賣的。說起來也是誤會,這清茶單喝本是小女子私下自己的愛好,那日店中來一位客人見了,我也順便給他沏上了一杯,誰知那是鑒味齋大名鼎鼎的首席賞味,今日纔有緣同客官們一見。”
她把人引著往店中去,“這店中人不太清楚其中淵源,還請各位客官見諒。”
這群追隨鑒味齋老饕的人自然對吃食品味也有自己小小的堅持與驕傲,一聽這是少不示人的私家吃法,更是正對他們的胃口。一群人也不刁難,隻問這茶何時能上。
許棠心中自有盤算,既然這茶葉的路子開啟了,就不用那桶裡溫著的茶水了,就讓他們見識見識滾水鮮沏的茶香。
她望到長街那頭忽而轉出來的熟悉馬車,笑著回道:“各位客官稍安勿躁,這茶啊,要用滾水鮮沏的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