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旅途 後記

後記

一

如果你能讀到這裡，那說明這段旅程我們即將走到終點。

我個人的第一本書是在二〇一三年出版的，算到現在，剛好是第十年。

這十年的歷程，在我看來恰好是一個拋物線的過程，我用力向上攀登，卻又回歸原點。

最開始，我堅信自己一定可以很快爬到山頂，然而越是往上走，就越是發現原來山峰竟然這麼遠。詞不達意的時刻越來越多，有時候看著自己寫下的文字，也會想，為什麼寫不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呢？

這期間朋友也逐漸與我分道揚鑣，以前想要抓住的友情，現在回頭看看竟寥寥無幾。熱鬧逐漸遠去，孤獨的時刻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多到成了生活的主旋律。跟最好的朋友見麵的次數，從一週一次，變成一年一次。分別的時候，我們都開始說明年見，卻在心底都不確定，明年還能不能再見。

二〇二一年底，我收拾行李，跟一起來北京的夥伴告別，離開北京，來到蘇州。

二〇二二年三月，失眠又一次找上我，我躺在沙發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闆，等到窗簾透進光，等到窗外的天矇矇亮，我纔能夠稍稍感受到睏意。

二〇二二年四月，我幾乎一個字都寫不下去，回首過去的這些年，發現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居然越來越少。最讓我痛苦的是，麵對時間的流逝，我似乎毫無辦法，我是那麼無力。

這一個月依然失眠，失眠的時候我在想，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告別的人始終沒重逢，想要的生活，曾以為觸手可及，後來發現原來登山的路那麼長。有些時候，誤解總是輕易戰勝理解，真誠總是被人踩在腳下，我們滿懷期待地走在路上，卻沒有迴響。轉頭一看鏡子裡的自己，連頭髮都在離自己遠去，滿臉都寫著陌生。

二〇二二年五月，我又一次失眠到天亮，眼睛浮腫到幾乎睜不開，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我知道自己該躺下了，可躺到床上依然睡不著。我感覺有某種宏大的無力感正在向我席捲而來，於是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從冰箱裡拿出中藥，很苦，直接把我苦精神了。在那個瞬間，我站在客廳中間，想著接下來的時間應該怎麼過。我可以開啟投影儀，也可以開啟手機，短視訊是不會重複的，如果打定主意要消磨時間，那時間總是能一點點流逝的。但我最終做了一個我如今認為最正確的選擇，我走進了書房，坐到電腦前，開啟寫了一半的這本書的文件，全部刪掉，從零開始寫。

這世界常常讓人生病，我們隻能自己尋求解藥。

我常覺得寫作就是我的解藥，儘管它不是特效藥，需要一天天時間慢慢走才能發揮藥效。

但它確實是我能抓住的繩索，是我在討厭自己的時候，唯一能夠讓我繼續燃起熱情的事；是我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裡，唯一可以確定的事。

我確定我可以在寫作中重塑自己的想法，重建自己的道路。

二〇二二年六月，我重新找回了睡眠。

那時候我躺在床上，在睡著前想到了一段話，放在這裡或許最合適。

我們的人生道路，是一條不斷被摧毀，又不斷重建的路。最開始我們躊躇滿誌，以為所有想獲得的終有一天會握在手裡，沒想到走著走著，告別的比留下的多。那些我們最初相信的，比如真誠，比如堅持，都不會輕易地讓我們有所回報。那條本清晰的道路，會越走越變得模糊不清。這時候我們內心難免都充滿懷疑，於是糾結過，躊躇過，痛苦過，也痛哭過。孤獨那麼漫長，奮鬥永無結果，最終的最終，我們還是捨不得丟掉一些東西。

這些怎麼也捨不得丟掉的東西，就是我們最終能握住的東西。

那之後的人生路，就是從這些東西中延展出來的。

二

這本書嚴格意義上算是一本短篇小說集。

有幾個故事寫得很快，像是情節自動跳到我手裡似的，有幾個故事寫了第一段，就怎麼也沒法寫下去。發給編輯看的時候，他說，可能有一些故事離你之前的讀者太遠，加上你上一本長篇小說的轉型也不算成功，要不要還是考慮寫回之前的故事。老實說我不是沒有糾結過，因為之前的故事寫了很多年，寫起來確實更得心應手些。可我還是決定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寫下去，一方麵是因為我相信寫作者都有自己的寫作生命，如果想要儘可能地延長寫作生涯，勢必得寫不一樣的東西，勢必得向上攀登，如果總是在寫類似的情感，不僅讀者或許會覺得膩歪，對寫作者本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另一方麵是因為我所看到的世界，跟從前看到的世界，已經是不一樣的了。

我猜讀到這裡的你，應該也會有類似的感受。

三十五歲的你跟二十五歲的你，二十八歲的你跟十八歲的你，所看到的世界，一定截然不同。

我們會看到，即便是最努力的人也沒法得到回報；我們會看到，一個人所展現出來的狀態並不一定就是他最真實的狀態；我們會看到，我們中的很多人是沒有退路的，不是說退回到原點就行了，而是必須走下去，哪怕註定會跌倒，會渾身傷，也隻能走。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隻能寫這樣的故事。

《漫長的旅途》和《逐日》這兩個故事，在寫作過程中，我曾不止一次想改變主人公的結局，他們救贖了別人，卻沒能迎來自己想要的人生。可故事的情節還是隻能按照最初的設想往後走，在寫第一段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會走向那樣的結局，即便我是寫作者，也對此無能為力。

我不知道讀者朋友們看完這兩個故事，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最初寫完的時候很難過，可奇怪的是，我在重讀一遍的時候，突然從故事裡獲得了某種力量。我突然意識到，不是隻有走到人生頂點的人才值得被看見，那些竭盡全力，卻倒在夢想之前的人，也值得有人鼓掌，他們的努力依然讓人動容。

我們會動容，一定是因為，這就是這世上最本質的東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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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裡還有其他的幾個故事，不知道你會最喜歡哪一個。

但倘若有那麼一兩個故事，甚至是一兩個片段，能讓你覺得有所感觸，那麼，那些文字就一定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重讀完整本書的時候，我確實覺得，這就是我想寫的作品，是如今的我應該寫下的作品。

當然畢竟還是我寫的，寫下的文字不可能一下子脫胎換骨，或者有一個巨大的提升。

我隻是覺得，自己踏踏實實地往想去的山頂前進了一步。

路依然很長很遠，我的能力還不夠，需要心懷敬畏繼續攀登。

隻是以前看到前路漫漫，會下意識打退堂鼓，或者假裝灑脫，假裝不在意來掩飾自己。

現在我發自內心地覺得，攀登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三

寫作的第十年，最後這一段是寫給讀者的。

這十年，我常常會在活動的時候收到讀者的信，也會看到一些讀者的留言，其中的絕大部分，還是從幾年前，甚至是十年前就開始閱讀我的作品的讀者。有人會把一本書重複讀上幾遍，好幾年了都一直把書帶在身邊；有人會把書推薦給身邊的朋友，從此這本書裡的文字，也成了友誼的一種見證；還有人會發很長的讀後感給我，其中也有人說，有一些故事他覺得哪兒哪兒不夠好，有些描述有點累贅，有一些情節可以更好，希望我以後繼續加油，越來越好。每次看到這樣的故事、這樣的留言，我的內心總是充滿感激，也覺得萬分榮幸。尤其是在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的當下，你還願意開啟一本書，花上幾個小時或者是幾天，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沉浸在文字的世界中，不在意世界的運轉，不在意是否會錯過別的什麼。我知道這很難得，一定是因為某種特別的緣分，我們才會相遇的。

所以我總是把讀者當作親近的朋友，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明明我們在生活裡素不相識，或許從來就沒有見過，也沒有真的對彼此說過什麼。

隻是我想，一個人能把一本書讀下去，一定是因為在書裡發現了某種與自身相通的東西。

人與人的悲歡在大多數情況下確實難以共通，誤解總比理解多。

但在書裡，我們一定能夠找到片刻的共鳴。在這個瞬間，我們一定會覺得，至少我們並不是那麼孤獨。即便是在最深的海底，我們也能看到彼此。

對新朋友，我衷心地說一句歡迎，希望你能喜歡這本書，也感謝你閱讀這本書，有一天，我們一定也會變成老朋友。

對老朋友，我想發自內心地對你說一句感謝，感謝在這個匆匆忙忙的世界裡，你一直都把一部分的耐心留給文字。我想，老朋友就是，雖然日常的生活很忙碌，但在重要的時刻，總是願意把時間分給彼此的人。謝謝你這一次沒有缺席，能讓我們通過文字，又隔空握一次手。

能夠一路同行很久，能夠在某個路口重逢，在我看來，是近乎奇蹟的事，因為珍貴，所以那麼美好。

這本書到這裡告一段落。

後記也該結束了。

我確實渺小，在很多時候都覺得無力，但寫作拯救了我，它讓我感受到最小單位的自由，讓我能夠坦然地接受時間的流逝，也讓我重新找回了某種信念。倘若我能把這樣的感受傳達給每一個讀到這裡的你，那我孤身一人坐在電腦前日復一日地閱讀和寫作，就一定是有意義的。

我會繼續寫下去，寫到某天寫不動為止。

如果我們恰好能在文字裡相遇，我想對你說的，除了那些故事本身，還有這麼一句：

大膽走你的路，去你的那座山，去你想去的山頂。

我就在你旁邊的山上，一同攀登。

不用特意說什麼，我們都能看到彼此。

那麼，我們終究會在這旅途中，收穫某一片值得紀唸的風景。

哪怕這片風景的意義，隻有自己知道。

最後，謝謝你選擇閱讀這本書。

這段旅程結束了，我們下段旅程再見，那時的我們一定會變得更從容。

祝我們都能在各自選擇的道路中漸入佳境。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2023年5月11日星期四

於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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