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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旅途 逐日

作者:盧思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5 05:44:44

時間的答案,

是你我終將去遠方。

週六的太陽很曬,上海的天久違地放晴了。就在昨天夜裡,陳筱靜還在擔心,如果今天天氣不好,還是下雨,活動說不定會因此取消。她到文化公園的時候,簡單的舞台已經搭好,地上鋪了紅色地毯,地毯前有大概五十個座位。她沒能在舞台邊的海報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心裡浮過一絲失落。但她很快重新打起精神,走到休息室,拿出吉他調音,對自己說,今天也要好好唱歌。

臨時的休息室裡坐著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聊關於活動的事,言語裡透露著要不要偷懶的意思,反正也不會真有幾個人在意這個活動,活動主辦方也是迫於市裡的要求,才會舉辦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文化節。畢竟年輕人對戲曲壓根就不感興趣,來的人都是臨近幾個小區的老人。陳筱靜是被朋友介紹來的,理由是無論如何還是得有個年輕人的節目,這時一個男人注意到了她,說:“去年好像也是你來暖場的。”

陳筱靜點點頭。

他接著說:“我記得去年你還做過直播,今年也會直播嗎?”

陳筱靜點點頭,沒說話,怕對方再追問下去。她怕對方知道自己的直播間隻有那麼幾個人看,倒不是怕丟臉,而是擔心一旦對方知道了,明年的活動就不會邀請自己。

即便活動方給她的錢聊勝於無,但對她來說,這畢竟也算是一份收入。租的房子還有兩周就要到期了,她必須珍惜每一個機會。

距離活動開始還有十幾分鐘,他們伸了個懶腰,跟陳筱靜打了個招呼,慢悠悠地走出了門。陳筱靜也做好了最後的準備,跟著走了出去。提前十分鐘去看看舞台是她的習慣,因為像她參加的這類活動,是不會特地留時間給她綵排的,連試音的機會也沒有。所以每一次,她都隻能自己站在一邊,在腦海裡演練各種可能會出現的突髮狀況。就在前不久,有一次她在社羣表演時,一個熊孩子衝上台搶她的吉他,陳筱靜奮力護住吉他,卻被對方的父母一頓數落。“什麼嘛,真小氣。”那個孩子是這麼說的。“讓孩子玩玩怎麼了?就你的吉他碰不得?”兩個家長是這麼說的。如果是表演結束後,孩子友善地提出想要摸吉他,陳筱靜肯定會二話不說就答應,可強搶是另外一回事。這段經歷讓她心有餘悸,她用力握住吉他,又看了眼下麵坐著的人,還是去年的熟麵孔,應該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隻是陳筱靜不確定他們是否還記得自己,他們更期待的,應該是正式的戲曲表演。

活動主持人宣佈活動開始,介紹了區裡的幾個領導,下麵響起熱烈的鼓掌聲。領導站上台,發了言,轉身走出活動區後,坐著的人瞬間少了一半。陳筱靜拿著吉他上台,又架好手機,跟大家打招呼,簡單介紹起自己,現場幾乎沒有掌聲,她給自己一個鼓勵的笑容,站到麥克風前,開始演唱自己的歌曲。

這首歌對她而言很重要,去年也唱過,可在場的人似乎都沒有什麼印象。她閉上眼睛,儘力不去思考自己在哪兒,儘力不去看眼前的人群,隻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中。這首歌她再熟悉不過,幾乎不用思考,手指就能自動彈出下一個和絃。她恍惚間回到了最初來上海住的那個小房子裡,回到那個被音樂所感染的身軀,回到那些腦海中隻有音樂的夜晚,就在一切都很順利的時候,陳筱靜卻突然感受到腹部傳來的一陣絞痛,直衝她的腦門,音樂聲戛然而止,她的額頭沁出一滴又一滴汗珠。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當主持人衝上台問她怎麼樣的時候,她隻能虛弱地回答:“老毛病,緩一緩就好。”

主持人輕聲問:“確定不用叫醫生嗎?”

陳筱靜咬著嘴唇搖了搖頭,又看到主持人麵露難色,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搶先說了句:“那我先下去了,抱歉。”

她強忍疼痛收拾好吉他,從支架上拿下手機,輕輕給大家鞠了個躬。她默默走下舞台的時候,有幾個阿姨問她怎麼了,她說不出話來,隻能輕輕地搖頭。主持人按照流程介紹起了下一項活動,在陳筱靜走下舞台沒多久的時候,身後就響起了新一輪的表演聲。她回過頭,人群中已經沒有人再注意到自己。她一路走到停車場,終於支撐不住蹲了下來,從包裡拿出兩顆止疼葯。

上一次好好吃飯是什麼時候?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上週。陳筱靜想不起來。

這時她才意識到直播沒有關,慌忙拿出手機,直播還在繼續,線上人數三個人。其中兩個觀眾她知道是誰。她趕忙關掉直播,幾乎是下一個瞬間,電話就來了。

“你還好嗎?”電話另一頭的人說。

龍嶺山是一座沒有太多人知道的山,隻有住在附近的人才知道這座山的名字。爺爺說:“這座大山是旁邊雪山的支脈,名字很氣派,就像龍一樣盤踞在這兒,把內外隔絕成兩塊。”陳筱靜問:“那為什麼我從來沒在山上見過雪呢?”爺爺說:“那是因為最近全球氣候變暖,我小時候站在屋外,向著龍嶺山看,就能看到山頂上被雪染白了一片。”陳筱靜接著問:“山的外麵是什麼?”爺爺說:“山的外麵是一個更大的世界,那裡能看到更久的太陽,太陽不會被擋在山後頭,那裡還很平坦,汽車都能直接在路上開。”陳筱靜問:“那裡的孩子上學是不是就不用爬山了?”爺爺點點頭。

陳筱靜從小就覺得眼前的這位老人跟村裡的其他人好像有點不一樣。

不僅僅因為他戴著眼鏡,衣服總是洗得乾淨,還因為陳筱靜總覺得爺爺不是村裡人,至少不是從小就在村裡的人。她爸跟爺爺關係不好,總是一見麵就吵架,所以爺爺就自己住在村口,屋子很簡陋,桌椅都很陳舊,坐下時搖搖晃晃,像是要散架,但爺爺總是把屋子打掃得很乾凈。

爺爺還總會跟她講一些山外的故事,當陳筱靜問爺爺這些故事是從哪裡來的時候,爺爺總說:“你在學校裡好好讀書,總有一天也能講出這麼多故事。”爺爺的身邊有一個小小的收音機,講故事說累的時候,爺爺就開啟收音機,旋轉上方的小圓盤,就能換很多個頻道。有時候會聽到音樂台,放著很老的歌,爺爺就會跟著唱幾句。陳筱靜在發現爺爺唱歌好聽之後,總纏著爺爺唱歌給她聽。爺爺又說:“等你下次考試考全班前五,我就唱給你聽。”

考全班前五對陳筱靜來說不是難事,全班一共也就十五個孩子,剩下的家庭大多都對讀書沒什麼興趣。即使是宋老師,這座小學唯一的老師,走訪了每個家庭,說讀書的重要性,也沒讓大多數孩子回到課堂。陳筱靜記得宋老師剛來的時候看起來還很年輕,臉方方正正的,頭髮很短,背挺得很直,不管是數學還是語文都是他來教,還能說一口英語。宋老師總說,知識改變命運,隻有好好讀書,才能離開這座大山;隻有好好讀書,才能在離開後回來幫到更多的人。宋老師也總會問同學們有什麼夢想,陳筱靜說:“我沒什麼夢想,就想去山外麵看看。”宋老師說:“好啊,那你要記得好好學習。”

那天下午,陳筱靜在數學測試中拿了第一,她一路小跑路過自己家,徑直跑到村口。爺爺正在竈台前做飯,陳筱靜抱起門口的柴火,喊了聲“爺爺”,第一聲爺爺似乎沒有聽到,等陳筱靜喊第三遍的時候,爺爺纔看到陳筱靜。她說:“爺爺,我這次數學測試考了第一。”爺爺摸摸她的頭說:“好啊,我家小靜就是有出息。”她說:“我聽宋老師說,我快要上初中了。”

爺爺說:“初中很重要,你要好好學。”

陳筱靜低下頭,嘴裡嘟囔:“可是宋老師說他教不了初中,上初中得去旁邊的縣城。”

爺爺說:“這是好事啊,你怎麼不開心?你不是一直想去大山外麵看看嗎?”

陳筱靜說:“那裡也不是大山的外麵。”

爺爺說:“這是你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陳筱靜看著爺爺,說:“可是我去那裡讀初中,就不能每天看到爺爺了。”

爺爺笑著說:“你跟爺爺一起生活太久啦,爺爺每週都去看你好不好。”

陳筱靜咬著牙,說:“可我爸不會讓我去上初中的。”

爺爺沉默了幾秒,開口時的語氣很溫和:“你爸會讓你去的,其實他是最想讓你去上學的那個人,隻是你還不懂他。有時候人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不是一回事。”

陳筱靜還想說些什麼,宋老師來了,爺爺讓她去外邊等著。陳筱靜就蹲在外邊的土路旁,用樹枝在泥裡畫圈,邊畫圈邊往屋裡看,心想這宋老師怎麼還不走。等待的時間特別長,太陽都快落到山頭的時候,宋老師才從屋子裡出來。她看到爺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宋老師輕輕地給爺爺鞠了一躬。她跑回屋子門口,問:“宋老師剛才都跟你說什麼了?”爺爺說:“說你上學的事情呢。”陳筱靜問:“宋老師有沒有跟你說,我在學校的表現特別好?”爺爺笑著說:“宋老師來就是說這個的。”陳筱靜說:“爺爺,你上次說如果我表現好,就要給我唱歌的。”爺爺輕輕拍拍陳筱靜的頭,說:“還是小靜記性好,爺爺做好飯就給你唱。”

可那天爺爺做飯的速度特別慢,陳筱靜站在一旁不知道該怎麼幫忙,幹著急。眼看著太陽已經藏到了山後,爺爺才終於做好了飯,可剛唱了一兩句就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陳筱靜覺得爺爺今天跟平日裡的狀態完全不一樣。爺爺抱歉地看著陳筱靜,輕聲說:“爺爺做飯做累了,欠你的歌下次唱。”

陳筱靜回到家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半。這時候她的胃好受了一些,開始心疼起打車花的錢。如果不是因為胃疼得厲害,她肯定會選擇坐公交,再不然,也還能騎個共享單車。她住的屋子很小,冰箱裡還有一點剩菜,油也還剩一點。她在下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既沒有鹽也沒有糖,一點調料都沒有,想著去小賣部買一點,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吃飯的時候她開啟手機,在各種App(應用)上看看有沒有日結的活,毫無意外,能日結的活都是去工地的。她不是怕吃苦,隻是自己實在是沒市場,她的身體也撐不住。她幾年前還做過家政,一起工作的幾個阿姨對她很好,隻是付完房租後薪水一分都不剩,更不可能還得起債。

她開啟抽屜,從最裡層拿出一個小小的賬本,這裡麵記著她的收入,記著她還欠著多少債。村裡的人其實跟她說過,不用著急還,可她知道家家戶戶每個人都困難,沒道理隻有她得到優待。現在她已經不在龍嶺山了,她在上海,必須想辦法賺錢。網上的短視訊都說,隻要做到以下這幾點,就能夠賺到大錢。先前陳筱靜看到這些視訊的時候,總是將信將疑,她覺得如果那些人自己真賺到大錢了,也不用在網上賣課。可今天她看到這些視訊的時候,看著視訊裡親切的臉,聽著那些人為你好的語氣,忍不住點了關注。“說到底,我還能損失什麼呢?”她想。

最初她來到上海的時候,覺得自己一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她寫的簡歷不算多優秀,但應該也夠用。她想過上海一定很大,可沒想到上海居然這麼大。那座巍峨的龍嶺山,陳筱靜從來就沒能真正爬到山頂,那時她覺得,龍嶺山一定是她所能看到的最高最大的地方了,可上海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也沒能想到這麼大的城市,居然還能擠滿了人。第一次找工作的時候,她的號排在了75,等她前麵的人走出來的時候,那份工作也就滿人了。後來她想著隨便找一份工作就行,無論如何先有一點收入,可換來的是一個又一個閉門羹。她突然發覺,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成績在上海根本不值一提,世界變得越來越大的同時,她也變得越來越小。在上海漂泊了近三個月後,她終於找到了第一份正式工作,也遇到了生命中第一個喜歡的人。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她也想過好好犒勞自己,想著去商場買一件新衣服,但猶豫再三,還是沒有買。那段時間她第一次喜歡上上海,喜歡它的白天,也喜歡它的夜晚,因為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這座城市都像是充滿了活力,街道上川流不息,來往著年輕的男男女女,車道上絡繹不絕,永遠車水馬龍。她喜歡在淮海路漫步,看著太陽照在樹葉上,一道又一道光打在地上,也喜歡走到外灘,看著東方明珠塔,在人群中享受自由的感覺。當然有時候也會孤獨,在上海的黃昏時分,當她走到公司附近商場的時候,當她看到別人都結伴而行走向餐館,走向商店的時候。

陳筱靜不再想下去,她還有事情要做。她把鍋碗放進水池,放點水,泡上,一會兒再洗,接著走到沙發旁拿起吉他,這把吉他是她咬著牙買的,當時買的時候花了不少錢,下定決心好好嗬護,現在吉他身上已經滿是磕碰的傷痕。無論如何,她還會唱歌,她還能唱歌。陳筱靜就是在這間小屋裡,根據夢裡的旋律寫出了《逐日》,這首歌她在很多地方都唱過,聽過的人也說過好聽,這讓她由衷地覺得快樂。她在心底還沒有放棄成為歌手的夢想,隻不過她也知道這夢想畢竟太遙遠,離目前的自己太遙遠。

她開啟手機,點開抖音,點開直播,架起吉他,等著第一個聽眾的到來。

接著她在自己的小屋子裡,輕聲說:“今天也從《逐日》這首歌開始,感謝每一個朋友的聆聽,如果你覺得還不錯,也可以分享給你的朋友。這首歌在很多軟體裡都能找到,如果你願意,也能去其他軟體那裡給我留言。”

說完這一段慣常的開場白,陳筱靜對著五個人認真地唱了起來。

收音機好像壞了。

開啟開關,無論怎麼旋轉圓盤,都搜尋不到任何頻道,隻有嘈雜的“嗞嗞”聲。

這麼多年來這台收音機不是沒有壞過,陳筱靜也反覆修了好幾次,隻不過上次去維修的時候,師傅說,再壞一次就肯定修不好了。陳筱靜努力回想這些日子有沒有摔過它,可在記憶裡搜尋不到類似的畫麵。她知道有些東西用久了遲早會壞,每個東西都有保質期,可她沒想到收音機會壞在今天。她開啟手機,下意識地想要撥打一個號碼,最後還是忍住了。她不願給對方添任何麻煩,也知道這種事他也幫不上忙。陳筱靜關掉收音機,又重新開啟,反反覆復,期待著它能接收到訊號,可還是一無所獲。最後她隻能回到那家維修店,店老闆搗鼓了半天,擡起頭之後搖了搖頭,說:“這台收音機的零件早就停產了,我也沒辦法。”

陳筱靜說:“拜託你了,這台收音機對我真的很重要。”

店老闆說:“我知道它對你很重要,不然也不會修這麼多次,但這次我真的無能為力,你換幾家店估計也是一樣的結果。”

陳筱靜把收音機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裡,頹然地走回了家,到家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才知道自己在哭。

爺爺是在陳筱靜上高一的時候走的,在那之前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三年。

陳筱靜去看爺爺的時候,忍不住哭了好幾次。老人總是摸摸她的頭,說:“別哭,爺爺還能唱歌。”

陳筱靜說:“爺爺,你騙人,上次欠我的歌到現在還沒唱。”

爺爺說:“你看到爺爺身上的點滴沒有,等吊瓶裡的藥水滴完,爺爺就能唱歌了。”

可陳筱靜從來沒有看到吊瓶裡的藥水滴完,每一次,就在藥水快要見底的時候,總會被護士換上新的一瓶。她不知道爺爺生的什麼病,也不知道爺爺的病為什麼治不好。她有很多次都不想上學,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離開,爺爺才會生病的。隻要自己不上學,爺爺就能好起來,日子還能跟從前一樣。勸住她的,依然是她的爺爺,有一次爺爺說:“如果你不上學了,爺爺就直接不起來。”

這句話把她帶回了學校,帶回了數學和語文的世界。

高一那年的冬天,陳筱靜最後一次見到爺爺。

那天她走進小小的醫院,轉了一個彎,就來到了爺爺的病房。爺爺坐著,看起來就像是在等著她。陳筱靜開心地跑過去,問:“爺爺,你能坐起來啦,那是不是很快就能走,很快就能離開醫院啦?”老人用布滿皺紋的手摸摸陳筱靜的頭,說:“對,爺爺很快就能回家了,不過現在還得在醫院,小靜,你聽爺爺給你唱首歌吧?這首歌是爺爺自己寫的。”陳筱靜放下書包,乖乖地坐下,瞥見身後的母親眼睛紅了一圈,她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爺爺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爺爺唱的第一句就是:“時間的答案,是你我終將去遠方,但別擔憂,我們定會重逢在陽光萬裡的地方。”

唱完這一句,爺爺還想接著唱,可這次發出的卻是咳嗽聲。他不好意思地看著陳筱靜,說:“看來這首歌隻能下次再唱給小靜聽了。”

陳筱靜小聲說:“爺爺總說下一次,我都等了三年多了。”

爺爺說:“小靜,你要好好讀書。”

陳筱靜說:“放心吧,爺爺。爺爺也要快點好起來。”

那天夜裡陳筱靜做了個夢,夢裡有她的爺爺,但爺爺的臉是年輕時的模樣。他正坐在小屋外的菜地旁,手裡拿著一把吉他,哼著那首當時沒唱完的歌。陳筱靜聽完這首歌,說:“爺爺,我終於等到這首歌啦。”說完就想去拉爺爺的手,卻撲了空。爺爺好像看到了陳筱靜,又好像沒有,那眼神既像看著眼前的人,又像看著很遠的地方。接著爺爺把吉他輕輕放在陳筱靜的身旁,向著龍嶺山的方向走去。陳筱靜大聲喊著爺爺,問他到底要去哪裡。爺爺回了一次頭,輕輕揮了揮手,又轉身向著龍嶺山走了過去。陳筱靜想追,可怎麼也沒法拉近跟爺爺的距離。這時她摔了一跤,下一秒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出現的是她的父親。他說:“爺爺走了,跟我去看看他吧。”陳筱靜半夢半醒,說:“我看到爺爺了,他去龍嶺山了。”

父親把她抱得很緊,說:“對,你爺爺他去龍嶺山了。”

爺爺的葬禮,全村的人都來了。陳筱靜看到父親對著父老鄉親說著感謝的話,說著一定會早日還錢,來的人都揮揮手,說:“你爸對我們都很好,不用著急還,還不上也沒關係,我們全村的人都受過他的好。”那時家裡已經請不起像樣的嗩吶隊,來的人是宋老師。葬禮結束後,陳筱靜聽到宋老師說:“本來那是不要命的病,我知道你儘力了,節哀。”陳筱靜想,那為什麼這個病卻要了爺爺的命呢?

葬禮上陳筱靜一滴淚都沒流,她不相信爺爺就這麼走了,她寧願相信躺在棺材裡的不是她爺爺,爺爺是去了龍嶺山。一天後,父親帶著爺爺的骨灰回來,她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麼接受眼前的事實。她跑到了村口,跑到了爺爺家,拿出那台收音機,調到爺爺最愛聽的頻道,聽爺爺最愛聽的歌。她不知道聽了多久,直到父親找到她,說要埋骨灰了,讓她一起去。陳筱靜擡起頭看到那小小的盒子,她不理解為什麼原來那麼高大的爺爺,會躺在這麼小的盒子裡。這一刻,她才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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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還哭了很多次,在每一個意料之外的時刻,在每一次想起她爺爺的時候。

陳筱靜的胃又開始痛了。她在醫院,手裡拿著醫生的開藥單。醫院裡人來人往,所有人都跟她一樣,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木然地開啟手機,看著微信裡的餘額,付完葯的錢,還剩下三百元。她的抖音賬戶裡應該還有一點錢,她想雖然看的人少,但她播了這麼多次,總會有一點收入。但她等回到家了才點開抖音,因為害怕在醫院裡就看到結果。點開抖音錢包的一瞬間,她像是掉進了冰窟,直播兩年的收入竟然隻有一千多元。她捂住臉,不知道這些年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這時手機收到了一條簡訊,10086提醒她,手機餘額不足二十元。

她再次撥通一個號碼,不是她喜歡的人的,而是她第一份正式工作的老闆的電話。

她顫抖地握著手機,屏住呼吸,期待奇蹟的發生,可等來的依然是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三年前,就在她剛喜歡上上海的時候,就在她準備著要跟喜歡的人表白的時候,陳筱靜所在的網際網路公司一夜之間人間蒸發。她在公司門口看到了同樣不知所措的同事,看到了喜歡的那個人,看到大家的眼裡都寫著絕望,才意識到,新聞裡看到的那些老闆卷錢跑路的事情,居然也發生在了她身上。那些日子,一個個網際網路公司接連暴雷,一個又一個普通人接連失去工作。走在路上,她發覺上海這座城市依然充滿了活力,可這活力並不屬於她。她現在所看到的上海,跟那些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商場的人所看到的上海,不是同一個上海。

“你還好嗎?”這是魏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那天她第一次跟喜歡的人說上話,兩個人在外灘走了很久,他說沒想到第一份工作就這麼沒了,他說不知道以後怎麼過,他說希望以後他們還能見到麵,他還說:“會好的。”

這是她離開龍嶺山後,第一次跟別人說那麼多話,這也是她離開龍嶺山後,所感受到的最直接的善意。她本應該說更多話的,本該把心裡藏著的情緒一一表達出來,沒有比這夜色更好的保護色了,沒有比此時此刻更好的時機了,可她還是什麼都沒說。她麵前的,是一個青年,是她夢寐以求的人,是她覺得閃閃發光的人,而陳筱靜覺得自己平平無奇,黯淡無光。魏廣沒有看到她縮在口袋裡的手緊緊握成了拳,但看到了她眼神裡的閃爍。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後陳筱靜隻是說了句“我該回去了”,兩人就此告別。

陳筱靜結束通話電話,給手機充上話費。她別無他法,準備繼續直播,一千多塊錢總還能撐一段日子,她告訴自己,會好的。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彈出的視訊,是關注列表裡那個賣課的賬戶。那人說,隻要買了他的課,就能輕鬆地賺到第一桶金。視訊後麵是一段採訪,看起來是有許多買他課的人,都賺到了第一筆錢。視訊的最後,是那人回到鏡頭前,說:“羨慕他們嗎?下一個就是你,點選下方連結,走上財富之路。”陳筱靜點開視訊,看到有節試聽課,賣四十五元,下麵還有導師的聯絡方式。她聽完課,加上導師的微信,手機另一邊的導師聽了陳筱靜的基本情況,問她:“你的情況比較特別,你有某唄嗎?”

陳筱靜說:“我沒聽過,也沒用過。”

導師說:“那你先下個軟體,我跟你說操作方法,然後你就能看到你的額度了。”

陳筱靜按照步驟操作,看到自己的額度,這時候微信訊息又來了,導師說:“你看到上麵的額度了嗎?那就是你能用的錢,我還能幫你提高額度,不過沒辦法直接取現。”

陳筱靜自己試了試,發現導師說得沒錯,不能提現,他又接著說:“但我能幫你提現,手續費是20%,我就收你10%,你給我微信轉過來就行。等明天我再幫你提額。”

陳筱靜沒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剛想去搜,對麵直接打來了微信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和善,說:“你不用擔心,你不是通過視訊加的我嗎?視訊裡我都直接露臉了,如果我騙你,你可以直接來找我。我也是聽到你的情況,知道你著急,纔想到這個辦法的,這樣,後麵的幾堂課我給你免費。某唄還款期很長,你可以慢慢還,先解決眼前的事再說。”

陳筱靜將信將疑,對方又開口了,說:“小姑娘,現在馬上晚上十二點了,按道理我也該睡覺了,是聽了你的情況才陪著你熬的。我跟你透個底,過了晚上十二點,就算是我,也得交15%的手續費了。你好好想想。”

他說:“而且你看視訊裡有那麼多跟著我賺錢的人,那麼多人我還能造假嗎?”

他說:“你一個人在上海漂著不容易,先好好吃頓飯。”

這時候電話突然結束通話,陳筱靜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對方發來了一條微信訊息,說:“不好意思,小陳,剛才助理給我來電話,說有另一個人也有類似的情況,我先去處理她的事,你的事情就之後再說吧。”

這時候陳筱靜還在搜尋引擎的一堆廣告裡分辨某唄的用法,一看這條訊息頓時慌了,立馬說:“您看我現在轉還來得及嗎?”

對方沉默了一分鐘,回了一條,說:“那行吧,畢竟你先找的我,也著急,那你轉給我吧。就是現在有點晚了,係統後台的人已經休息了,你放心,明天一早錢就能提出來了。如果提不出來,我到時候給你解決。”

陳筱靜終於鬆了一口氣,燒了壺熱水,把白天拿的葯吃下。又開啟抽屜,記下這個月的收支,那台收音機靜靜地躺在抽屜的一角。她看了眼時間,剛過十二點,覺得還不能就這麼躺下,於是站起身,緩了緩神,用冷水洗了把臉,儘力驅趕身體裡的疲憊,又對著鏡子擺了個笑臉。接著她走回客廳,走到沙發邊,拿出吉他,開始直播。

這一晚她好像趕上了平台的流量扶持,直播間的人數突破了20。她再一次說出自己的開場白,輕聲說:“這一次,也從《逐日》這首歌開始,如果你覺得這首歌還不錯……”

“後來你有見過她嗎?”我問魏廣。

魏廣沉默地點了點頭,我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接下來的故事,會不會讓人更難過。

我跟魏廣是在《逐日》這首歌的評論區裡認識的,聽這首歌也純屬偶然,我是一個離不開音樂的人,有天在等公交車的時候,想著找首新歌,一眼就看到了歌名。我抱著好奇的心情點進去,這首歌的旋律確實好聽,歌詞也動人,隻是整體節奏太舒緩太慢,副歌也沒有抓耳的地方,放在如今的各大音樂軟體裡,也隻能麵對被埋沒的命運。

魏廣說他知道這首歌也是因為有一天看到了她的直播,從此以後隻要有時間,她的每場直播他都看。再後來的一天夜裡,魏廣接到了陳筱靜的電話,因為她已經接連好幾天胃疼到無法入睡,實在是連去醫院的力氣都沒有了。魏廣把她帶去醫院,一查才知道胃出血,如果再拖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醫生皺著眉說,一開始就該送過來,這些天她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陳筱靜沒有回答,魏廣這才知道,原來陳筱靜的身體已經差到了這樣的地步。可就在昨天夜裡,她還開著直播,唱了一小時的歌。

“我勸不動她,”魏廣說,“她在醫院就住了兩天,身體都沒全好,就出院了。也是在這段時間,她問我,某唄到底是什麼。”

我問:“那個什麼狗屁導師的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魏廣慘淡地一笑,說:“還能怎麼樣,那人就是個詐騙犯,用各種方法騙了很多錢。報警了,目前也沒個後續,他註冊的實名資訊是別人的,線索到這裡也就斷了。網線一拔,沒人找得到他,過段日子,再換個賬號,他就又能回來。”

出院後沒幾天,陳筱靜租的房子就到期了,一天她幹完活,剛走到家門口,就看到行李被打包好放在了門外,門內已經住上了新的租戶。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還能做什麼,隻能在火車站門口坐了整晚,這是魏廣第二次接到她的電話。魏廣說:“我這屋不大,你先住著,我去朋友家。”陳筱靜說:“不用不用,我就是想把一個東西放在你家,一台收音機。”魏廣說:“那你住哪兒?”陳筱靜說:“我自己總會有辦法的。”那之後陳筱靜開始送起快遞,有時間就直播,她還是認真唱著每一首歌,可直播間的人數卻一路下滑,到後來,隻有兩三個人還在看。再後來的一天,她回來拿收音機,兩人麵對麵,可還是沒說什麼。

魏廣說:“我知道她是害怕拖累我,所以回來的那天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見到我的時候,也躲著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問:“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麵嗎?”

魏廣搖搖頭說:“半年後我們還見了一次,是今年春天的事。”

即便生活變成了廢墟,陳筱靜也試著重建起自己的樓來,她的內心依然沒有被徹底打垮。那半年,打工之餘,她還是抱著吉他四處尋找可以表演的舞台,也還是會在每天晚上用最好的狀態直播,無論人多人少,都笑著跟大家打招呼。那時候她直播間的人數也逐漸多了起來,終於穩定在了50人。不少人說,看到她直播就會覺得安心,隻是沒有什麼人知道她背後的故事,因為陳筱靜從未提起過。去年冬天,她胃病惡化,卻拖著不肯去醫院,哪怕是掛號費都讓她心疼。魏廣是在春暖花開的時節再次見到陳筱靜的,是她打電話約的他,那天她看起來氣色特別好,跟魏廣說了很多她小時候的事。陳筱靜說:“其實我還是很幸運的,我走出了大山,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我爺爺對我很好,我老師對我很好,你也對我很好,我現在住的地方,有個奶奶也很好,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喂流浪貓。”她還說小區裡的流浪貓都認識她。

魏廣說:“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能顧著小區裡的流浪貓。”

陳筱靜說:“看到它們就覺得心疼,覺得它們好像也很孤獨。”

魏廣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隻是說:“會好的,你看,會好起來的。”

陳筱靜擡起頭,說:“當初你就這麼跟我說過,我相信你。”

這時魏廣看到陳筱靜背後的吉他,問:“直播的時候,你彈的就是它吧?”

陳筱靜回頭拿起吉他,說:“我給你唱那首歌吧,雖然你聽過很多遍了,但你還沒線上下聽過,對吧?”

魏廣一愣,陳筱靜笑了,說:“我知道從一開始你就看我直播了,常見的使用者裡,一個是你,一個是宋老師。真好,你們都還記得我。”

陳筱靜拿起吉他,放在腿上,彈起熟悉的前奏,唱起那首《逐日》,唱完又接著唱了好幾首歌,最後再唱回《逐日》。陳筱靜說:“送你幾首,都是我在這些日子剛寫出來的,你是全世界第一個聽到它們的人。”還沒等魏廣說話,陳筱靜又說:“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像歌裡唱的一樣,能找到答案。小時候我想去大山外麵看看,可真到了外麵,發現一切跟我想象的好像又不太一樣。但出來看了這麼一遭,我覺得也不虧,至少我看到了地平線上的朝陽和落日,它們不會被大山擋住,這裡的白天,真的特別長。”

魏廣看著陳筱靜的半邊臉被路燈照得昏黃,問:“接下來準備怎麼生活?”

陳筱靜說:“還沒想好,想好了第一時間告訴你。”

魏廣說:“其實你可以……”

陳筱靜打斷魏廣,說:“我還有事沒做完。”

魏廣知道陳筱靜的意思,沒再說話。

陳筱靜接著說:“接下來我們應該又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麵了。”

魏廣著急地問:“為什麼?接下來的生活你不是還沒想好嗎?”

陳筱靜露出很淺的笑容,說:“是沒想好,不過就算同在上海,見一麵也很難。”

魏廣舔了舔嘴唇,認真說:“想見的人總能見到的,打車,坐地鐵,總能見,我一定能找到你。”

陳筱靜突然說:“不要忘了我。”

魏廣一愣,說:“永遠不會忘。”

魏廣說,直到今天,他依然記得告別時的場景,根本不用刻意去想,那畫麵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腦海裡。那天他送她去公交站,陳筱靜執意說要自己走走,魏廣沒再堅持。她轉身前說了句“晚安”,說以後會一直唱歌,也會好好生活,讓他別擔心。昏黃的路燈隻能照亮街道的一角,魏廣看著陳筱靜背著吉他的背影,看著她從一個光圈下跳到另一個光圈下,接著走到了路的盡頭,燈光從她的頭頂緩緩移到腰間,又移到腳底,這之後魏廣就看不到她了。無邊的夜色在前頭靜靜地等著她,最終她被吞進夜色中,像是一滴水消失在了大海。

我問:“那她還直播嗎?”

魏廣搖了搖頭,說:“從此以後我就沒有了她的任何訊息,電話打不通,微信也沒回。她直播的賬號也很久沒更新了,除了我以外,那首歌下麵也有零星的幾條評論問她怎麼消失了。不過沒有人知道,我還沒聯絡上宋老師。”

我直起身,看了眼窗外,人來人往,又回過頭,說:“會好的,她會活得很好的。”

魏廣笑了笑,說:“希望吧。我有時候覺得她是一棵參天大樹,根紮得很深,任風吹雨打她都巋然不動,堅定地做著必須做的事;可有時候我又覺得她像一棵小草,風一來她就會被吹跑。我真的希望,每個清晨,陽光都能堅定地照在她身上。”

我聽完了所有的故事,跟魏廣告別,沉默地走回家。

到家後我開啟了音樂軟體,在搜尋欄的很下方找到那首歌,點開,邊聽旋律邊翻評論。評論不算很多,沒一會兒我就翻到了最底下。最早的一條評論是二〇一三年的,有人說:“這首歌的旋律很好聽,你一定會成為歌手的。”我看到這條評論的下方有來自作者的回復。

陳筱靜說:“謝謝你,我會努力的。”

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那是一座很高的山,當地人叫它龍嶺山。很多年前有一個小女孩背著包離開了這裡,現在她背著吉他又回來了。她走到村口的那座小屋,走到那片菜地邊,輕輕拍了拍土,坐了下來。不遠處的山峰上被雪染白了一片,陽光卻很好,天很高又很低,雲靜靜地飄過,陳筱靜緩緩地拿出吉他,哼唱起她最熟悉的那首歌。

畫麵裡,太陽一直沒落山。

故事靈感來源於真實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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