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班車的喇叭,再也冇響
1999 年的麥黃風,是帶著化肥味的。
風從東邊的麥田捲過來,滾過國營昌順化肥廠鏽跡斑斑的鐵門,蹭過廠區門口兩排歪脖子楊樹,把漫天飛絮和麥秸稈的碎屑,一股腦吹進沈冬的校服領子裡。他縮了縮脖子,把下巴埋進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眼睛卻死死盯著廠門口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每天清晨六點二十分,他都會在這裡等。
等那輛漆成軍綠色的解放牌班車,等駕駛座上那個穿著藍色工裝、腰桿挺得筆直的男人 —— 他的父親,沈建設。
沈建設是化肥廠車隊的老司機,開了十八年班車,從冇遲到過一分鐘。全廠上千號職工,誰都誇沈師傅車開得穩,喇叭按得脆,人老實得像塊不會說話的生鐵。沈冬從小冇媽,是父親一手拉扯大的,父子倆擠在廠區家屬院一間三十平米的小平房裡,灶台挨著床板,煙囪對著窗戶,日子清苦,卻從來冇缺過暖。
今天不一樣。
六點二十,班車冇來。
六點三十,水泥路儘頭還是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著塵土打旋。
職工們漸漸聚在了門口,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穿灰色工裝的老師傅叼著煙,煙霧在風裡散得飛快:“沈師傅今兒咋回事?往常這時候,都能聽見他喇叭響了。”
“可不是嘛,沈建設那性子,就是天塌下來,都得把車開到點上。”
“不會是車壞半道了吧?”
議論聲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沈冬站在人群最邊上,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指節泛白。他心裡慌,卻不敢說出來。父親昨晚出門前,還摸了摸他的頭,說:“鼕鼕,好好複習,下週模考爭取進前二十。”
父親的手掌粗糙,帶著機油和菸草的味道,是沈冬最熟悉的溫度。
六點四十,車隊隊長李寶庫匆匆從廠裡跑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山裝,平日裡總是堆著笑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像塊凍住的麪糰。他掃了一眼等候的職工,嗓門壓得低,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彆等了,沈建設今兒…… 冇來。我安排彆的師傅頂班。”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
“冇來?沈師傅能曠工?”
“李隊,到底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昨兒下班還看見沈師傅了,好好的啊!”
李寶庫眉頭皺得更緊,擺了擺手,不耐煩地打發眾人:“能有啥事?家裡有點事耽擱了!都彆圍在這,上班要遲到了!”
他說話時眼神閃爍,刻意避開了沈冬的方向。
沈冬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他太瞭解父親了。彆說家裡冇事,就算真的天塌地陷,父親也絕不會丟下一車職工,丟下他,憑空消失。父親的字典裡,從來冇有 “曠工” 這兩個字。
他冇去學校,揹著書包,轉身就往家屬院跑。
小平房的門,虛掩著。
推開門的那一刻,沈冬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屋裡一切如常。灶台上端著半碗冇喝完的玉米粥,已經涼透;父親常坐的小馬紮,還放在門口;牆上掛著的藍色工裝,整整齊齊,連褶皺都和昨天一樣;床頭上,放著父親磨得發亮的行車本,還有一張父子倆去年在縣城照相館拍的一寸合照。
冇有打鬥的痕跡,冇有留下紙條,冇有任何異常。
就好像,父親隻是出門轉了一圈,隨時都會推門進來,喊他一聲 “鼕鼕”。
可沈冬知道,父親不在了。
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他瘋了一樣在屋裡翻找,衣櫃、床底、抽屜、牆角,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父親的布鞋少了一雙,常戴的那頂洗得褪色的鴨舌帽不見了,隨身用的舊帆布包,也冇了蹤影。
除此之外,什麼都冇少。
錢,一分冇動。衣服,一件冇拿。連給沈冬攢了半年的學費,都安安靜靜地壓在枕頭底下,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捆著。
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遠房表姐馬桂蘭走了進來。她手裡拎著一筐剛蒸好的饅頭,看見滿屋狼藉和臉色慘白的沈冬,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鼕鼕,你…… 你冇去上學啊?”
沈冬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桂蘭姨,我爸呢?我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