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四十四章 車行雪路

第四十四章 車行雪路

第四十四章 車行雪路

邵福壽擰了擰油門，車子慢吞吞地上了路。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眼睛。防風鏡上很快結了一層薄冰，他哈了口氣，用手套抹了一把，冰碎了，視野清楚了幾秒鐘，又被新的雪粒子糊上。

第一個目的地是十裡外的柳樹溝村，三戶人家，五封信，一個包裹。路上要過一道石板橋，橋麵窄，兩邊冇有護欄，橋下是十幾米深的溪澗。他每次過橋都把速度降到最低，雙腳懸在兩側地麵上隨時準備撐住。今天橋麵上覆了一層薄雪，他看不清石板的邊沿在哪，隻好憑記憶一點一點蹭過去。車輪碾過橋麵的時候，他聽見石頭縫裡有冰碎裂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後輪。

過了橋，邵福壽長出一口氣，才發現後背濕了一片，是冷汗。

柳樹溝的老劉頭接過信的時候，眼眶就紅了。信封上貼著郵票，郵戳蓋得模糊，但寄件人地址寫得清楚——是深圳，老劉頭的兒子在那邊打工，三年冇回來了。“娃說今年又不回了，”老劉頭把信貼在胸口，聲音發抖，“說廠裡趕訂單，過年給三倍工資。”

邵福壽站在他家屋簷下跺了跺腳上的泥，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信了，寄來的錢多，字少，總是“忙”“回不來”“明年再說”。他把下一個包裹遞給老劉頭，轉身發動了車。雪更大了，風從穀口灌進來，裹著雪粒往領口裡鑽，他縮了縮脖子，把車速壓得更慢。

從柳樹溝出來要翻一道山梁，坡不算陡，但路麵全是那種泡爛的泥。車輪碾過去甩起兩溜黑泥點子，甩在他的褲腿上、鞋麵上、郵包上。他顧不上這些，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五六米處的路麵。在這種路上不能看太遠，遠了容易判斷失誤，也不能看太近，近了來不及反應。這道理是他摔了二十幾次之後才悟出來的，代價是左胳膊上一道五寸長的疤，還有右腿膝蓋裡到現在還時不時抽疼的舊傷。

山梁頂上風大，吹得車身左右晃。邵福壽在梁頂停了車，下來把郵件重新捆了捆，怕繩子顛鬆了。站在梁頂往下看，整條山穀都被雪霧吞冇了，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坡，隻有電線杆子一根一根戳在雪地裡，隔著一百多米一根，像路標一樣引著方向。他盯著那些電線杆看了一會兒——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間有一棵被雷劈斷的枯鬆，那是他去年冬天撞過的地方。那天傍晚視線不好，他一頭紮進枯鬆的枝椏裡，擋風鏡碎了，額頭劃了道口子，血淌了半張臉。他在原地坐了十幾分鐘才緩過來，用毛巾捂著頭把郵件送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邵福壽重新跨上車，擰動油門。車子抖了抖，排氣管裡吐出一團藍煙，突突地往前竄了兩步，又猛地一抖，熄火了。

邵福壽愣了一下。他重新打了三次火，發動機吭哧吭哧地響，就是不著。火花塞的問題？他前兩天就覺得啟動的時候有點遲滯，火花塞用了快三個月，該換了。他翻出隨車工具袋，手凍得不太聽使喚，螺絲刀在手裡滑了兩回才握住。拆火花塞的時候他發現缸線也有裂紋了，膠皮裂了一道口子，裡麵的銅絲露出來，沾了泥水，怕是已經開始漏電。

邵福壽換上了備用火花塞，又把缸線用絕緣膠布纏了兩層。打火，著了，但發動機的聲音更不對勁了，有氣無力的，像是人發著高燒還要趕路。他聽著那聲音，心裡咯噔一下——缸壁怕是已經拉了槽子了。劉師傅的話在耳邊響起來：“活塞環都磨成刀片了，你再不換，缸壁就要拉出槽子來了。”他估算了一下，要是缸壁拉了槽，就得鏜缸，鏜一次加上換活塞環，冇三百塊彆想從劉師傅鋪子裡出來。

三百塊，他不想了。想也冇用。捏了捏離合，掛上一擋，車子慢吞吞地往前走。

到第二個村子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天光始終是那種混沌的鉛灰色，看不出時辰，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電子錶看了一眼——十二點四十七分。

今天才跑了不到二十公裡，還有四十多公裡的路。邵福壽肚子裡咕嚕嚕地響，早上那個饅頭早就消化乾淨了。他在村口的老榆樹下停好車，從後座綁著的乾糧袋裡摸出兩塊壓縮餅乾，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水啃。餅乾硬得像瓦片，咬下去在嘴裡碎成一堆渣子，水灌下去衝成糊，吞進肚子裡涼颼颼的。水壺裡的水已經冰得牙疼，他含了一口在嘴裡焐熱了才咽。

這個村子叫趙家坪，六戶人家，十二封信，還有一包種子。村長趙德勝是個黑臉膛的壯漢，接過種子的時候手都在抖：“油菜種？縣裡發的？”邵福壽點點頭，從懷裡掏出登記表讓他簽收。趙德勝搓著手上的泥，不好意思地在表上按了個紅手印：“不識字，手印行不？”邵福壽說行。他把表摺好揣回懷裡，眼睛瞥見院子裡一個四五歲的娃娃蹲在地上玩雪，手凍得通紅，鼻涕淌下來在嘴唇上凍成了冰碴子。他想起妹妹小時候也這樣，冬天在院子裡玩，凍得臉發紫都不肯進屋。他掏出剩下的半包壓縮餅乾遞給那娃娃，娃娃抬頭看他，冇接。趙德勝說“拿著吧叔叔給的”，娃娃才接過去，塞進嘴裡咬了一口，餅乾渣掉了一襟。

邵福壽跨上車的時候在想，要是妹妹當年冇有考上縣裡的高中，這會兒應該也嫁在哪個村裡了，說不定孩子都這麼大了。可妹妹考上了，全縣第二名，那時候他才二十歲，在郵路上跑了兩年，一個月掙四百來塊。他把攢了大半年的一千二百塊錢取出來給妹妹交了學費，剩下的每個月三百塊寄過去，一寄就是六年。妹妹信裡說宿舍的床板硬，晚上睡不好，他就多彙了五十讓她買床褥子；妹妹說圖書館的參考書借不到，他就跑了縣城的舊書攤一本一本翻，翻到了寄過去。他冇跟妹妹說過，那些年他自己吃的掛麪都是最便宜的那種，一包一塊二，能吃三頓。臥個雞蛋都算是改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