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眾籌購車
第四十二章 眾籌購車
兩千零九年的夏天來得特彆早,五月裡就開始悶熱。
那天午後,邵福壽送完了白岩腳的信,開始往山下走。日頭毒得跟烙鐵似的,山路兩邊的灌木葉子都蔫頭耷腦地垂著,蟬在樹蔭深處扯著嗓子嘶鳴,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在砂紙上磨。
邵福壽的襯衫後背被汗浸透了,貼在脊梁上,鹽花結了薄薄一層白霜,用手一搓簌簌地往下掉。頭盔裡頭熱氣蒸騰,他實在受不了,把頭盔摘了掛在車把上,頭皮被風一吹倒是涼快了一瞬,但風也是熱的,吹在臉上像蒸籠掀蓋那一股子氣。路過通往高石村的那條岔路口時,他減了速,準備拐進去給王大爺送降壓藥。就是那一減速的工夫,他瞥見路邊一叢茂密的艾蒿在微微晃動,跟風吹的方向不一樣,是那種不規則的、一抽一抽的抖動。
邵福壽心裡咯噔了一下,把車停下來,腳撐著地回頭去看。艾蒿叢裡蜷著一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蓋在臉上,看不清長相,但一隻露在外麵的手瘦得隻剩皮包骨了,手指蜷曲著,指甲縫裡嵌著泥。他扔下車跑過去,幾步躥到草叢邊蹲下來。“大媽!大媽!”他伸手輕輕推了推老人的肩膀,觸到的皮膚滾燙,像摸在燒紅的灶台上。老太太哼了一聲,無力地動了一下腦袋,露出半張蠟黃的臉,嘴脣乾裂成一道道血口子,上麵粘著乾涸的唾沫皮,嘴唇中間裂開的地方微微滲著血絲。她眼睛閉著,眉頭鎖成了一個疙瘩,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太陽穴上。邵福壽心裡一緊——這是中暑了,而且時間不短了。他迅速解下腰間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一手托起老人的後頸,把壺嘴湊到她嘴邊。“大媽,喝點水,慢慢來,不著急。”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一些,但他看見老太太的喉嚨動了一下,嚥進去幾口,眼皮微微顫了顫。他又餵了幾口,把剩下的小半壺水倒在自己手心裡,往她額頭上、脖頸上拍著,涼水一激,老太太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你......你是......”她聲音極輕,像是從乾裂的喉嚨裡費力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枯澀的腥氣。
“我是鎮上郵局的,姓邵。”邵福壽把水壺放在一邊,用袖子幫她把嘴角的水漬擦乾淨,“您是不是高石村的吳大媽?我認得您家院子門口那棵大棗樹,每年秋天結的棗子又紅又大,您還給我裝過一兜。”
老太太慢慢緩過來一些,眼神裡有了焦點,渾濁的眼珠子轉了一下,看著眼前這身被汗浸透的綠製服,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說出話來:“是我......我去鎮上賣......賣菜,回來走著走著......天就黑了......”她指了指腳邊散落的一個空菜籃,裡麵幾把青菜已經蔫了,葉子軟塌塌地趴在籃底。邵福壽把菜籃撿起來,又看了看天,日頭還毒著,路上連個鬼影子都冇有。老太太這樣子肯定走不回去了,他彎腰把她扶起來,老人的身子輕得嚇人,他感覺自己像是扶起了一捆乾柴,肩胛骨的棱角硌著掌心,隔著薄薄的褂子都紮手。“來,大媽,我送您回去。”他攙著老人走到摩托車旁,讓她側身坐穩在後座,一隻手緊緊環住她的背,怕她暈過去滑下來。“您抱緊我腰,千萬彆鬆手。”老太太的手環上來,抓著他腰帶的位置,力氣很小,但邵福壽感覺到她在努力。車子發動起來,老太太軟綿綿地靠在他背上,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但那口熱氣透過襯衫燙著他的後背,還是燙的。
高石村在岔路進去兩裡地,路窄得隻能走一輛摩托。他開得極慢,每一個坑窪都提前減速,生怕顛著老人。到了村口,吳大媽家的兒子正站在院子門口張望,看見摩托車後座上坐著自己親孃,臉色刷一下白了,幾步衝過來,鞋都跑掉了一隻。“娘!娘你怎麼了!”邵福壽幫他一起把老太太扶進堂屋,讓她在竹椅上躺下來,又交代了喝淡鹽水、用濕毛巾敷額頭這些事。吳家兒子叫吳金柱,在鎮上開了個“金柱麪館”,手忙腳亂地給老人餵了水,轉過身來一把攥住邵福壽的手,他虎口上沾著麪粉,握得邵福壽手生疼:“邵同誌,我娘今天一早就出去賣菜了,我等了一下午冇見回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要不是你......”他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眼眶紅了一圈。邵福壽擺擺手:“冇事冇事,碰上了哪能不管,換了誰都一樣。”吳金柱硬要留他吃飯,說什麼也不讓走,邵福壽說郵包裡還有東柳村的信要送,今天必須送到,吳金柱這才鬆了手,但追出來老遠,衝著他的背影喊:“下次路過,一定進來吃碗麪!”
後來邵福壽每次走那條岔路,隻要吳金柱在麪館裡,遠遠看見那輛寶藍色摩托就端著水杯站到門口等著。邵福壽起初不好意思進去,總是一擺手說“趕路趕路”,吳金柱也不攔,隻是把水杯往他手裡一塞:“不吃飯行,水必須喝,這天熱得能曬化石頭。”邵福壽喝了水,道聲謝,繼續趕路。後來有一次下大雨,他從白岩腳下來,在山梁上被雨澆透了,渾身冷得直打擺子,實在扛不住了纔在麪館門口停下來。吳金柱二話不說把他拽進店裡,按在椅子上,轉身就去灶台擀麪。熱騰騰的手擀麪端上來,湯頭是用豬骨熬的濃白湯,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邊煎得焦黃焦黃的,蔥花綠瑩瑩地浮在油花上,熱氣撲在臉上,把睫毛上的水珠都蒸化了。邵福壽拿起筷子,麪條入口的那一瞬間,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雨天的寒氣被那碗麪的熱氣熏得乾乾淨淨,連骨頭縫裡都舒坦了。他吃完要掏錢,吳金柱把手按回去:“邵同誌,你救了我娘一命,彆說是碗麪,就算我這條命,你什麼時候用得著,說句話就行。”從那以後,“金柱麪館”就成了他郵路上的一個驛站,他雖然不常去蹭飯,但每次路過,水是必喝的,夏天是溫的涼茶,冬天是滾燙的薑湯,吳金柱總是把杯子端到門口等著,風雨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