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三十三章 擴增業務

第三十三章 擴增業務

第三十三章 擴增業務

到了兩千零五年的夏天，邵福壽的業務範圍又擴大了。

那天，邵福壽去白岩腳送信，白岩腳是仁川鎮最遠、最高的村子，山高路陡，他扛著摩托車翻了兩道山梁纔到。白岩腳的房子建在半山腰上，全是黃泥夯的牆、青瓦蓋的頂，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乾玉米。他送完了信在村口歇腳，坐在一塊被磨得光滑的大石頭上灌水喝。旁邊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鋪著一大片筍乾，金黃色的，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油潤潤的光，鋪滿了整個曬場，密密麻麻的，像一大塊金幣織成的地毯。那家的女主人姓周，是個利索的中年婦人，頭髮用一塊藍布巾包著，正彎腰翻曬筍乾。她看見邵福壽坐在村口喝水，直起腰來朝他笑了笑，然後從屋裡捧出兩大包筍乾，每包都用乾淨的白布包著，紮得緊緊的，塞到他手裡。

“邵同誌，”她說，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山澗裡跳的水，“你幫我帶到鎮上去賣掉唄。往年都是我自家背下山去賣的，可今年腰不行了——”她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後腰，“背不動了。你幫我這一回，賣多少錢你給我多少錢就成，我不要多，你也不用跑腿費。”

邵福壽接過那兩包筍乾掂了掂，加起來大概有二十斤，白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把筍乾綁在車後座上那個專門裝捎帶物品的布口袋裡，跟郵包捆在一起，紮得結結實實。到了鎮上他直奔乾貨店，老闆姓林，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跟邵福壽熟了——邵福壽每個月都要幫人帶山貨過來賣。林老闆拆開布包，捏起一片筍乾對著光看了看，又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成色不錯，曬得透，冇長黴。我給三塊五一斤，你看行不？”

邵福壽不懂行情，但他相信林老闆不會坑他——這幾年打交道下來，林老闆出的價總是公道的，比村民們自己背來賣還高那麼一兩毛。他點點頭：“你稱吧。”兩包筍乾稱出來二十一斤三兩，按三塊五算，七十二塊八毛五，林老闆給了整數，七十三塊。邵福壽把錢一分不少地送到周大娘手上時，周大娘數了數，眼睛一亮，嘴角咧開笑出一口白牙：“比我自家背來賣還多了好幾塊錢！邵同誌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從那以後，白岩腳的好幾戶人家都來找他捎帶東西。野香菇、山核桃、蕨菜乾、蜂蜜、乾蕨根粉、山茶油，大包小包的，用布裹著用繩子捆著，貼上名字，全綁在他那輛嘉陵的後座上。他的摩托車越來越像個移動的小貨攤，前麵馱信報，後麵馱山貨，突突突地跑在那些坑坑窪窪的山路上，把那些藏在深山裡的物產一包一包地帶出來，換成票子再帶回去。村民們拿到錢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他是最熟悉的——那種笑容跟收到信時一模一樣，是一種踏實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滿足。那笑容讓他覺得身上那些傷、那些累、那些被樹枝刮出的血印子，都不算什麼了。

公元兩千零六年夏天的那場雨，至今想起來他脊背還會發涼。

那年七月的一天，天熱得像是被扣在一口倒扣的鐵鍋裡。早晨他出門的時候就覺著不對勁——天邊那團雲不對，濃黑的，翻卷著，像是一大鍋燒開了的墨汁在往這邊推。悶雷從山那邊遠遠地滾過來，轟隆隆的，在山穀裡撞來撞去，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獸在雲層後麵喘息。空氣裡憋著一股潮濕的腥氣，那種腥氣濃稠得像粥，吸進肺裡黏糊糊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他猶豫了一下——這是他很少會有的猶豫——站在門口看了看天，還是把雨衣塞進了郵包底層。雨衣是去年買的，綠色的塑料布，薄得很，但總比冇有強。

從仁川鎮到白岩腳的路上，邵福壽一直在注意天色。那團黑雲越壓越低，像一麵巨大的、緩慢沉降的天花板，把整座山穀的光線一點一點地吞掉。風也開始變大了，從山穀裡灌上來，吹得路兩旁的竹林嘩啦啦地響成一片，竹梢齊刷刷地彎下去又彈起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著左右搖擺。等他送完白岩腳的最後一封信、把周大孃家那包曬好的蕨菜乾綁好後座時，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了，儘管手錶上的指針才指到下午三點。

邵福壽發動摩托車往回騎。剛騎到那段山梁下麵的土路上，第一滴雨就砸下來了。那滴雨又大又沉，啪地砸在他手背上，濺開一朵黃豆大的水花，涼意從皮膚猛地往骨頭裡鑽。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密集起來，劈裡啪啦地打在頭盔上、肩膀上、車身上。幾秒鐘的工夫雨勢就變成了傾盆——雨水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水閘猛地拉開了一條縫，濁黃的雨柱從雲層裡一根根地往下戳，稠密得讓人睜不開眼。風捲著雨橫掃過來，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子，生疼。他把車頭往路邊一拐，看見前方不遠有一處山崖，崖壁向內凹進去一小塊，形成一個淺淺的岩洞。他趕緊把車騎過去，連人帶車擠進了那狹窄的凹槽裡。那凹槽剛夠一輛車和一個人貼身站著，他把車停好，人縮在車和岩壁之間，胸口幾乎貼著車座。

一道閃電在頭頂上炸開了。白光把整個世界照得慘白一片，連他腳下的泥地都泛出刺眼的銀白——然後光滅了，黑暗像墨汁一樣重新灌回來，緊接著就是一聲驚雷，轟隆——炸在頭頂正上方，震得他耳朵嗡嗡響，山崖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砸在頭盔上叮叮噹噹地響。他縮了縮脖子，把身子壓得更低了一些。

邵福壽在山崖下蹲了半個多小時。雨冇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雨簾從崖頂傾瀉下來，在洞口形成一道白花花的水幕，把外麵的世界隔絕成一個模糊的、流動的影子。崖壁上的雨水彙成了一道道細流，順著岩石的紋路淌下來，在他腳邊彙成一小片渾濁的泥潭。他把腿蜷起來縮在車旁邊，後背還是被濺進來的雨水打得透濕。他盯著外麵的雨幕，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緊——這條路他太熟了，但雨這麼大的情況下路況會變成什麼樣他完全冇法預料。土路被雨水泡軟了會變成泥漿，砂石路會更滑，山道上那些窄坎可能被水沖垮。他一邊想一邊等，等著雨勢小一些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