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三十二章 郵路瑣事

第三十二章 郵路瑣事

第三十二章 郵路瑣事

從那以後，邵福壽定了規矩：能騎的路段騎，不能騎的扛著走。那段山梁上的羊腸小道他扛了整整三年。從一開始吭哧吭哧走幾步就得歇一歇，把車放下來喘半天再重新扛起來；到後來咬著牙一口氣翻過去，中間不停；再到後來他摸索出了技巧——把車身側過來一點，讓重心落在髖骨上，用腿勁分擔大部分重量，胳膊隻管掌握平衡就夠了。三年下來，他的右肩上磨出了一塊厚厚的老繭，硬得像樹皮，顏色深褐，用指甲掐下去一點感覺都冇有。那塊繭子是他身體上最特殊的一塊土地，是山梁和鐵殼共同開墾出來的。

摩托車確實給邵福壽省了時間。以前走路的時候，從仁川鎮到最遠的白岩腳，一個來回要走九個多小時——上山四個半、下山四個半，中間還得在沿途的各個村子裡停留送信。有了摩托之後，能騎的路段騎、不能騎的扛著走，綜合算下來一趟能省將近兩個小時。他每天下午一點多就能送完所有的信件報紙，比原來早了兩個小時到家。那兩個小時像是憑空多出來的，像是日子被人偷偷撕掉了一截，他頭幾天甚至有些不習慣——回了家不知道該乾什麼，在院子裡站一會兒，去灶房轉一圈，又出來。母親看他無所事事的樣子，在灶台後麵說了句：“閒得慌就去把柴劈了。”他就去劈柴。劈完柴又把院子掃了一遍，掃完院子又把水缸挑滿了，兩隻木桶在他肩膀上晃悠著，水潑灑出來在泥地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線。後來他發現，這些活乾完了天還亮著，他就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巒發呆。那種安靜讓他既享受又有些無所適從。他習慣了在路上的時候腦子裡不停地想事情——想明天的路線、想哪家的報該續訂了、想郵包裡的東西夠不夠結實——突然閒下來了，腦子裡反而空落落的。

但閒不住的日子很快就來了。最先找邵福壽幫忙的是李大媽。那天他送完信正要跨上車出發，李大媽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捏著幾枚硬幣，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疊在一起被她攥得緊緊的。她走到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邵同誌，你明天去鎮上能不能幫我捎兩卷針線？我家的針用完了，線也隻剩半軸了，想縫個被套都冇法縫。鐵針要最細的那種，線要白的，彆買粗了，粗的紮不進那被麵。”

邵福壽接了她的錢，數了數——一塊二，他記在腦子裡了。他說行，第二天早上出發前先騎去供銷社，在櫃檯前站了好一會兒，對著那幾排針線比劃了半天，挑了最細的鐵針和一卷白棉線，付了錢，裹在報紙裡。送到李大媽手上的時候她千恩萬謝，硬塞給他兩個煮雞蛋，還是熱的，剛從鍋裡撈出來的。他推不掉，收了，揣在兜裡一直揣到回家，溫溫熱熱的。

然後是王會計。王會計家大門那把銅鑰匙丟了——上頭拴著一根紅繩，銅的，他配了一把新的，但配好了才發現冇有時間去鎮上取回來。他住在嶺下，來鎮上一趟來回得三個多小時，他捨不得那個時間，地裡的活等著乾。正好邵福壽去送信，他就托了：“邵同誌，你幫我跑一趟供銷社門口那個配鑰匙的攤子，把鑰匙取回來。錢我已經給過了，你跟攤主說姓王就行。”邵福壽去了。供銷社門口那個配鑰匙的老頭翻了半天他的木匣子，從幾十把鑰匙裡找出拴紅繩的那一把，遞給邵福壽。邵福壽送過去的時候王會計正在地裡鋤草，直起腰來接過鑰匙，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連聲道謝。

再然後是半坑的老劉頭要捎兩斤鹽——粗鹽，不是細的，他說粗鹽醃菜才香。徐老三要買一包煙種子，說要種在屋後那塊空地上，說去年種的那種葉子大、味道衝，比店裡買的好抽。趙大娘要托他帶一塊豆腐到鎮上的乾貨店去賣——她淩晨兩點起來做的，石膏點得恰到好處，嫩而不散。邵福壽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後座上除了郵包之外，又多了一個竹籃子和兩個布口袋。竹籃裡放著趙大娘用荷葉包好的豆腐，布口袋裡裝著各家各戶的委托。他騎在路上，叮叮噹噹地響，後座上的東西被繩子綁得像個雜貨鋪。

事情一件一件地摞起來，他那個巴掌大的工作筆記本上每天都記著半本子彆人的委托：李家要針線，王家要鑰匙，劉家要鹽，趙家要賣豆腐，陳家要買一包老鼠藥——說家裡的米缸被咬了——張家要帶兩瓶風油精。他早上出發前先騎去供銷社和菜市場，把單子上的東西一一買齊，細心地用報紙包好，在包上寫個名字或者畫個記號，然後一家一家地送。買來的東西綁在郵包旁邊，有時候是幾包鹽、有時候是一卷布、有時候是配好的鑰匙、有時候是治咳嗽的草藥。東西越來越多，後座上除了郵包之外又多了兩個布口袋，一隻裝信件報紙，一隻裝捎帶的東西。他騎在路上，風一吹，那些口袋晃來晃去，像是兩個圓滾滾的胖孩子掛在那裡。

邵福壽從來不收跑腿費。村裡人過意不去，就硬塞東西——一把剛從地裡拔的青菜，還帶著泥；幾顆還溫熱的土雞蛋；一條臘肉，切得整整齊齊，用粽葉裹著；一包自家炒的花生，炒得焦香焦香的。他推不掉，隻好收下。拿回家給妹妹們加菜的時候，母親看見他又拎著一袋子土豆或者一塊豆腐回來，忍不住說他：“你怎麼淨給人家添麻煩？你再這樣拿人家的東西，人家該覺得你貪便宜了。”邵福壽笑了笑，不說話。他知道母親不是真的責怪他，她隻是怕他欠了彆人的情還不上，怕他在那些村子裡落人口實。但邵福壽心裡有數——那些東西都是村民們硬塞的，他不收反倒讓人家不安心，覺得欠了他的情。收了，兩下裡都踏實。這是山裡人的規矩，你給我一份力，我還你一份情，誰也不欠誰，心裡都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