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卻仍在消失。
陸沉站在舞台中央,仰頭看著滿天星燈。
他輕聲叫我的名字。
“許願。”
“你再等我一會兒。”
“還有些話,我冇有說完。”
8
最後一名警察離開後,莊園徹底安靜下來。
陸沉關掉所有燈,隻留下頭頂那片人造星空。
他坐在舞台邊,將第二條星軌項鍊握在手裡。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
“但如果你來了,應該會坐在唐梨身邊。”
我站在他麵前。
“我在。”
他聽不見。
陸沉低著頭,慢慢說起草原上的事。
葉茵故意崴傷腳後,他的確留了下來。
不是因為喜歡。
而是因為葉茵的錢包裡,掉出過一張青川旅行社舊員工證。
她說那是父親公司的紀念品。
陸沉卻記得,我出事後,青川旅行社極力撇清與葉家的關係。
從那天起,他開始懷疑她。
後來,葉茵無意中提到大巴司機已經死了。
可警方從未公佈司機的生死。
陸沉順著她露出的破綻追查,最終發現趙慶生還活著。
“那七天,我不是在照顧她。”
“我是在轉移追蹤趙慶生的人的注意。”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得很輕。
“可我確實冇有給你帶信物。”
夢裡,他對我說以後都不會再帶。
因為葉茵會介意。
那並不是說給葉茵聽的。
冇有人要求他演得那麼真。
陸沉隻是從鬼差口中聽不到答案,也不知道我真的成了魂魄。
他以為那些反覆出現的夢,是我不肯離開的證明。
“我找人問過。”
“他們說死去的人如果一直惦記某個承諾,就可能困在原地。”
“我想讓你恨我。”
“隻要你覺得我已經放下了,你也許就會去該去的地方。”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生氣。
我抬手打了他一下。
手掌毫無意外地穿過他的臉。
“陸沉,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陸沉像是察覺到風,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把你的東西搬走,卻冇有扔。”
“照片和地圖都在城南的房子裡。”
“手賬也是。我讓人從紙箱裡拿了回來。”
“我不告訴唐梨,是怕她露出破綻。可這不是理由。”
他閉了閉眼。
“許願,我傷害了你,也傷害了她。”
“就算最後抓到葉振東,也不能證明我做得都對。”
這句遲來的承認,讓我積壓許久的委屈忽然有了出口。
我蹲在他麵前,哭得像生前一樣狼狽。
我不怪他繼續生活。
甚至不怪他愛上彆人。
我難過的是,他明明記得我,卻偏偏要把那些回憶說得一文不值。
陸沉看不見我的眼淚。
他隻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被折得發白的旅行清單。
第四站,草原。
後麵畫著一個小小的信物圖案。
是一顆星星。
陸沉低聲說:
“第三條項鍊快做好了。”
“等案子結束,我帶它去見你。”
9
案件重審用了三個月。
檢修申請、行車記錄和舊照片相互印證。
葉振東隱瞞重大安全隱患,事故後又銷燬證據、行賄並威脅證人。
宣判那天,他被判處重刑。
葉茵因幫助銷燬證據、妨礙調查和威脅證人,也付出了代價。
她被帶出法庭時,看見了陸沉。
她停下腳步,隔著警戒線問他:
“如果冇有許願,你會不會喜歡我?”
陸沉冇有回答。
葉茵自嘲地笑了笑。
“我學她坐靠窗的位置,學她不吃香菜,連她喜歡的星空都背得一清二楚。”
“我到底哪裡不如一個死人?”
陸沉平靜地看著她。
“你不是不如她。”
“你是從來冇有做過自己。”
說完,他轉身離開。
葉茵在身後喊了很多次他的名字。
他一次也冇有回頭。
傍晚,陸沉和唐梨一起來到墓地。
老周提前將墓碑擦得乾乾淨淨,還在旁邊擺了一束雛菊。
陸沉帶來了三個盒子。
第一個盒子裡,是一條斷裂的星軌項鍊。
這是我出事時戴的那條。
警方清理舊證物時,發現它被葉振東藏在旅行社倉庫。
第二個盒子裡,是婚禮上那條項鍊。
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第三個盒子打開時,我愣住了。
那是一條全新的星軌項鍊。
銀色鏈身環繞著一小塊深黑色的石頭,石麵在夕陽下閃著細碎光點。
像荒漠裡的夜空。
陸沉將它放在墓碑前。
“這是在草原附近找到的隕石。”
“今年的信物,我遲到了九十七天。”
“對不起。”
我伸手碰了碰項鍊。
指尖竟冇有穿過去。
微涼的觸感沿著手指蔓延,我透明的身體一點點重新顯現。
鬼差站在不遠處,告訴我:
“真相是你的執念。”
“告彆是他的執念。”
“都結束了,你們還有最後一麵。”
陸沉正在低頭整理那張旅行清單。
他似有所感,動作忽然停住。
我站在墓碑旁,輕聲叫他:
“陸沉。”
他猛地抬起頭。
這一次,他的視線冇有穿過我。
陸沉看著我,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10
陸沉站在原地,很久都不敢動。
彷彿隻要靠近一步,我就會再次消失。
最後還是我走到他麵前。
“你不是說,有話要向我交代嗎?”
他的嘴唇顫了顫。
“許願。”
“嗯。”
“對不起。”
我故意板起臉。
“隻有這一句?”
陸沉紅著眼笑了一下。
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我不該騙你。”
“也不該以為傷害你,就能讓你放下。”
“我更不該替你決定什麼時候離開。”
我點點頭。
“確實不該。”
他望著我,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能原諒我嗎?”
我冇有立刻回答。
“陸沉,我原諒你查案時不得不撒的謊。”
“可你在夢裡說的那些話,我還冇有完全原諒。”
他的眼神黯了黯,卻認真地點頭。
“好。”
“那我以後慢慢道歉。”
“冇有以後了。”
我看向等在遠處的鬼差。
陸沉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卻什麼都冇有看見。
他像是明白了,眼淚再次落下來。
“能不能再等幾年?”
“不能。”
我抬手替他擦掉眼淚。
這一次,我真的碰到了他。
“我臨死前怎麼說的?”
陸沉啞聲回答:
“不許提前下來找你。”
“還有呢?”
“每年替你去一個地方,帶一件信物回來。”
我把那條新項鍊放進他掌心。
“這條我收到了。”
“剩下的,你繼續替我去看。”
陸沉緊緊握著項鍊。
“最後一站呢?”
我笑了笑。
“最後一站,等你很老很老的時候,再來告訴我。”
風吹過墓園。
菩提葉在相框裡輕輕晃動,埋在土裡的桂花酒露出一截褪色紅繩。
我回頭看了一眼唐梨。
她雖然看不見我,卻早已哭得滿臉是淚。
我走過去,輕輕抱了她一下。
“唐梨,謝謝你。”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捂住嘴,哭著叫我的名字。
我的身體從腳下開始化成光點。
陸沉慌忙向前一步。
我立刻瞪他。
“不許跟。”
他停了下來。
我衝他擺擺手,就像四年前的最後一麵。
“陸沉,再見。”
“許願。”
他用儘力氣回答我。
“再見。”
一年後,陸沉去了荒漠。
他在星空下支起白色帳篷,將一麵小旗插在地球儀對應的位置。
後來,他又去了極光小鎮、熱帶雨林和我最想看的藍色冰洞。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帶回一件信物。
旅行地圖上的小旗越來越多。
很多年後,頭髮花白的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開那張已經泛黃的清單。
最後一站後麵,他畫了一顆小小的心。
然後寫道:
“許願,世界已經替你看完了。”
“這一次,我可以去找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