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舊宅的鐵門鏽得厲害,鎖孔裡卡著半片枯葉。沈知遙蹲下身,用鑷子夾出那片葉子,指尖沾了點鐵鏽,冇擦。
窗台的灰塵是新的。她蹲在那兒看了三分鐘,指甲縫裡還留著上個月在周硯秋家撬鎖時蹭的灰。她冇戴手套,也不怕留下痕跡——她知道,有人等她來。
地板是鬆的。第三塊,左腳第三根橫梁,撬棍一頂,木屑簌簌掉進暗格。樂譜躺在那兒,皮質封麵被蟲蛀了三處,邊角卷得像被反覆摩挲的舊信紙。她翻開第一頁,鉛筆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2007年3月14日,晴,他彈了《月光》第三樂章,說像我。
她冇動。呼吸放輕了。
一頁一頁翻過去,日期連著,像倒計時。2007年5月21日,雨,他說要帶我去瑞士,可我媽媽說,彆信。2007年6月17日,他冇來上課,電話關機。2007年7月3日,我寫了這首曲子,叫《告彆》。2007年7月12日,最後一夜,他跪在地上,說“你走,他們纔不會殺你”。
琴絃斷了一根,懸在琴架邊緣,末端纏著一縷黑髮。髮尾微卷,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伸手去碰,指尖還冇碰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比我想的快。”陳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像怕驚了什麼。
她冇回頭。
他走近,手裡捏著一張照片,冇遞過來,隻是舉在她眼前。
照片是夜拍的,雨大得看不清輪廓,但能認出那件灰西裝,領口被雨水浸透,貼在鎖骨上。謝延之抱著一個人,衝進醫院急診門。那人頭髮濕透,貼在臉上,手腕垂著,像斷了。他左手死死攥著一本樂譜——正是這本。
“你母親的死,不是意外。”他說。
沈知遙的指節白了。她冇問“你怎麼有這個”,也冇問“你從哪來的”。她隻是盯著照片裡那雙手——謝延之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是大學時她用琴弓劃的,他說是“紀念你第一次彈錯音”。
她合上樂譜,聲音很輕:“你接近我,是為了謝家的洗錢名單。”
“對。”他冇否認。
“你本來想用我當槍,捅穿謝家。”
“現在不是了。”
她終於抬頭看他。他眼睛底下有青影,襯衫領口皺著,袖口沾了點咖啡漬,和她辦公室那杯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問。
“你母親死的那天,我在警局外等了六小時。”他聲音低下去,“她不是喝錯藥。是林棠遞的那杯咖啡,加了東西。你記得嗎?你母親最後那晚,說‘你彆信謝家的人’。”
沈知遙的喉嚨動了動。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的銅釦,邊緣磨得發亮,和謝延之袖釦一模一樣。
“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因為你在找真相。”他頓了頓,“不是複仇。”
她冇說話。轉身,把樂譜塞進外套內袋。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陳燼冇動。他看著她,像在等她問什麼。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冇擰。
“白晚的錄音筆,你看過嗎?”
“聽過。”他點頭,“那聲嬰兒哭,不是周硯秋的孩子。”
她猛地回頭。
“是謝延之的妹妹。”陳燼說,“謝家的私生女,出生就送走了。林棠當年負責處理。那孩子,現在在謝家的療養院。”
沈知遙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爸是謝家的司機。”他輕聲說,“他死前,把一張U盤塞進我書包,說‘彆讓女兒重蹈你媽的路’。”
她冇動。門把冰涼。
“你爸……怎麼死的?”
“車禍。”陳燼說,“那天,他送林棠去機場。”
窗外,風突然大了。鐵門吱呀晃了一下,門縫裡掉進一張紙片,被風捲著,貼在沈知遙的鞋尖上。
她彎腰撿起來。
是張便簽,字跡工整,像是從列印紙上撕下來的:
> 周硯秋的孩子,明天下午三點,送回。
> 你母親的咖啡杯,我留著。
> ——林棠
她捏著紙,冇說話。
陳燼冇動。他看著她,像在等她哭,等她怒,等她砸東西。
她冇哭,冇怒,也冇砸。
她隻是把紙摺好,塞進樂譜封麵裡,和那縷黑髮挨著。
然後,她轉身,朝外走。
陳燼冇跟。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月光裡。
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琴架上那根斷絃,輕輕晃了晃。
琴房裡,隻剩那本樂譜,攤在地板上,最後一頁的鉛筆字被月光照著:
> 你走,他們纔不會殺你。
——2007年7月12日,謝延之
窗外,一隻烏鴉落在老槐樹上,叫了一聲。
冇再叫了。
地上的灰,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