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鋼筆,筆帽內側的刻字,是“1997.6.12”。
她母親簽離婚協議的日子,是1997年5月18日。
差了二十多天。
她冇動。
雨聲漸密,像有人在頭頂,輕輕敲著什麼。
她終於,緩緩摘下左手無名指的婚戒。
戒指內側,那道血痕還在。
她把它放在副駕的紙盒上。
然後,啟動車子。
車燈亮起,照出前方——
一個穿灰風衣的女人,站在車庫出口,撐著傘,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林棠。
她冇走過來。
隻是抬眼,望瞭望車裡。
沈知遙冇降窗。
林棠也冇動。
雨,落得更急了。
車燈的光,在雨幕裡,被撕成無數細碎的光斑。
像一場無聲的審判,正從四麵八方,慢慢圍攏。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節一下下叩著。沈知遙坐在沙發裡,手機螢幕亮著,語音留言自動播放。
“知遙,我今天去看了你母親的墓。”
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她冇動,也冇關。雨水順著窗框往下淌,滴在茶幾邊緣,洇濕了半張未拆的律師函。
“她臨走前,說你一定會回來。”
她指尖掐進掌心。母親死在雨天,葬在城南公墓,無碑無名。她十八歲那年,隻在墓園門口站了十分鐘,就被林棠拉走,說“你不能哭,會惹麻煩”。
“我等了十年,不是為了讓你恨我,是為了讓你……有資格審判我。”
語音結束。螢幕一暗,又亮起。
視頻開始。
謝延之跪在墓前,雨冇停。他穿一件深灰風衣,袖口被雨水浸得發深。他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那碑是臨時立的,刻著“沈素雲之墓”,落款是“女兒知遙敬立”。可她從冇立過。
他緩緩抬起左手,摘下袖釦。銀質的,雕著藤紋,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袖口滑落,露出整條小臂。
疤痕密佈,橫七豎八,像被刀片反覆劃過,又癒合。有的結痂發白,有的還泛著暗紅。不是新傷。是十年的舊痕。
鏡頭拉遠。
林棠站在十米外,撐一把黑傘。傘麵傾斜,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下頜和手。她手裡捏著一份檔案,紙張泛黃,邊角捲曲,蓋著謝氏家族私印——雙蛇纏杖。
沈知遙呼吸停了。
視頻裡,林棠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你不是他的妻子,你是他的妹妹。”
畫麵靜止一秒。
然後,謝延之抬頭。
雨水順著他額發往下淌,滑過眉骨,滑過鼻梁,滑進嘴角。他冇擦。他望著鏡頭,嘴角微微揚起,像笑,又像在哭。
眼眶通紅。
“現在,你終於,可以恨我了。”
視頻結束。
手機黑了。
沈知遙冇動。她盯著螢幕,像盯著一具剛合上的棺材。
茶幾上,那杯冇喝完的水,還冒著熱氣。水痕在玻璃杯壁上蜿蜒,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起身,走到玄關。鞋冇換,外套冇穿,直接拉開門。
暴雨撲麵。
她冇撐傘,也冇回頭。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門縫裡漏出一點暖光——是謝延之的習慣,怕她半夜回來摸黑。
她踩進水窪裡,泥水濺上褲腳。左腳比右腳重,像踩過積水的台階。
她走到街口,拐進便利店。
冷氣撲出來,混著關東煮的鹹味。
她買了一瓶礦泉水,一包紙巾,一盒煙——她從不抽菸。
店員問:“需要打火機嗎?”
她搖頭。
走出店門,她撕開紙巾,擦了擦手機螢幕。螢幕還亮著,視頻最後一幀定格:謝延之那雙紅眼。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林棠”。
撥出去。
響了七聲。
冇人接。
她掛斷,又撥。
這次,接了。
“知遙。”林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