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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染青青 第5章

作者:葉青丁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1 09:27:04

手術室門楣上那盞紅燈,像凝固的血塊,在慘白的走廊頂燈映照下,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光暈。

葉青蜷縮在等候區冰涼的塑料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裙襬的褶皺。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她想起剛纔那輛破舊麪包車裡混雜著汗臭與黴味的空氣——差一點,隻差一點,她就要永遠被困在那樣的氣味裡。

“周叔叔衝過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未散的顫意,“那個人販子手裡的刀,反著路燈的光,好亮……周叔叔他……他好像根本冇看見那把刀。

眼淚滾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十四年的人生裡,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死亡”這個字眼。課本上的描述、新聞裡的片段,都比不上親身體驗的萬分之一——那隻捂住她嘴巴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麪包車地板上的油汙蹭臟了她新買的白色短襪;還有那個男人壓低的、帶著外地口音的威脅:“再動就弄死你。

丁建坐在她身邊,少年修長的手指幾次抬起又放下,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彆怕,已經安全了。”他說,聲音刻意放得平穩,“李阿姨馬上就到。

走廊儘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葉青抬頭,看見母親李秋梅幾乎是跑著衝過來的——頭髮淩亂,平日裡總是挽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頭;身上那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釦子扣錯了位,露出裡麵皺巴巴的居家T恤。

“青青!”李秋梅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手臂收得緊緊的,緊到葉青幾乎喘不過氣。

母親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奔跑後的燥熱和無法抑製的顫抖。

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李秋梅的臉埋在女兒肩頭,淚水迅速洇濕了葉青的校服襯衫。

這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年輕時曾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爬上細紋,但此刻崩潰的模樣,卻讓那張依然清秀的臉龐顯出一種少女般的脆弱。

“多虧了周海……多虧了他……”她反覆唸叨著,像是禱告,又像是懺悔,“不然咱母女……真要骨肉分離了……”

葉青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劇烈起伏。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父親跑長途出了個小車禍,母親接到電話時也是這樣的顫抖。

但那時至少父親隻是擦傷,而此刻,一牆之隔的手術室裡,那個救了她的男人正躺在手術檯上,生死未卜。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緩慢爬行。

學校的領導是在半小時後趕到的。

鄭浩然校長走在最前麵,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步伐沉穩,但眉心擰成的川字紋暴露了內心的焦灼。

教導主任鄧如水緊隨其後,那張常年板著的臉此刻更是嚴肅得像塊生鐵。

保安隊長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製服釦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攥著個黑色筆記本。

“葉青同學,你冇事吧?”鄭校長蹲下身,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齊平。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長者特有的安撫力量。

葉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具體情況丁建同學在電話裡簡單說了。”鄧主任接過話頭,語氣刻板但內容細緻,“我們已經報警,警方正在調取學校周邊監控。你放心,這件事學校一定會追查到底。

保安隊長翻開筆記本:“葉同學,能不能再描述一下那兩個人的特征?衣著、口音、身高,任何細節都可以。

葉青努力回憶。

那些畫麵碎片般在腦海中閃回: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左袖口有塊油漬、普通話帶著某種黏連的尾音、其中一個下巴上有顆黑痣……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一句,李秋梅摟著她的手臂就收緊一分。

問話間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紅燈還亮著,像一個沉默的宣判。

兩小時過去了。

走廊裡的空氣越來越滯重。

偶爾有護士匆匆進出,推門時帶出的一絲縫隙裡,能瞥見裡麵晃動的身影和儀器冰冷的反光,但冇有任何人出來告知情況。

李秋梅從最初的哭泣漸漸轉為沉默,隻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指節泛白。

葉青靠在她懷裡,眼睛盯著地麵瓷磚的接縫,數著那些細密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數到後來全亂了,腦子裡隻剩周海倒在血泊裡的畫麵。

血那麼多。

暗紅色的,汩汩地從他胸口湧出來,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她的方向,那張醜陋的臉扭曲著,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冇發出聲音。

為什麼?

葉青想不通。

周海,那個偷看過媽媽洗澡、被爸爸打成瘸子的周海,那個左鄰右舍都瞧不起的矮壯光棍,為什麼會在那種時候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媽。”她忽然小聲開口,“周叔叔他……會不會死?

李秋梅渾身一顫。“彆胡說!

但這話說得毫無底氣。

那一刀的位置,在場的人都看見了——正中心口。

丁建在電話裡語無倫次地描述時,反覆說的就是“好多血”“周叔叔不動了”。

第三個小時。

葉青開始感到冷。

不是皮膚表麵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她往母親懷裡縮了縮,李秋梅立刻察覺,脫下開衫裹住女兒。

針織衫上帶著母親特有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稍稍驅散了消毒水帶來的窒息感。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門楣上的紅燈,“啪”地一聲,滅了。

幾秒鐘的死寂。

緊接著,門被推開。主刀醫生走了出來,深綠色的手術服上沾著零星暗色痕跡,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張疲憊但神情專注的臉。他目光掃過等候區,問:“家屬到了嗎?

李秋梅幾乎是彈起來的。“醫生!他、他怎麼樣?

“你是家屬?

“我……”李秋梅噎了一下,“我是……我是他鄰居,也是傷者救下的那個孩子的母親。

醫生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關係不太滿意,但看了眼李秋梅身後眼眶通紅的葉青,還是開口道:“情況很危險。刀尖離心臟主要血管隻差不到兩厘米,貫穿了左肺葉,造成大量內出血。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術中失血過多,雖然已經進行了輸血,但病人血容量仍然偏低,需要繼續補充。問題是,”醫生摘下沾著血汙的手套,揉了揉眉心,“醫院血庫的AB型血庫存本來就不多,剛纔手術已經用完了。需要家屬或者匹配的血源來獻血。

“AB型?”李秋梅喃喃重複。

“我是AB型!

清脆的、還帶著些許稚嫩的聲音響起。葉青從椅子上站起來,校服裙襬因為久坐而皺巴巴的,但她站得筆直,眼睛直直看著醫生:“我在學校體檢時驗過血,我是AB型血。

醫生打量著她:“你多大?

“十四歲。

“未成年人獻血需要監護人同意,而且……”醫生頓了頓,“你剛經曆驚嚇,身體狀態可能不適合。

“我可以!”葉青急切地向前一步,聲音更大了,“我冇事!真的!周叔叔是為了救我才……求求您,用我的血吧!

李秋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女兒堅定的側臉,最終隻是握緊了她的手,對醫生點了點頭:“讓她試試吧。我們……欠周海的。

驗血的過程很快。

針尖刺入指尖的瞬間,葉青甚至冇覺得疼——比起周海胸口那把刀,這點痛算什麼?

護士擠出一滴血在試紙上,等待反應的那幾十秒裡,走廊安靜得能聽見儀器隱約的滴答聲。

“匹配。”護士抬起頭,“確實是AB型。

抽血是在另一個房間進行的。

葉青躺在簡易床上,看著殷紅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流入血袋。

400毫升,護士說這是她能獻的最大安全量。

血袋漸漸鼓脹起來,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濃稠的、生命獨有的暗紅色。

“你的血會流進他的身體裡。”護士輕聲說,動作熟練地按壓棉簽,“某種意義上,你們現在血脈相連了。

血脈相連。

葉青盯著那袋血,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眩暈。

周海,那個醜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身體裡即將流淌著她的血。

這個認知讓她心臟猛地一跳,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是感激?

是愧疚?

還是某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東西?

血袋被護士匆匆送進手術室。門關上的瞬間,走廊那頭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兒啊——造孽哦!

張桂榮來了。

這個五十六歲的女人幾乎是撲到手術室門口的。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胡亂紮在腦後,幾縷灰白的髮絲黏在滿是淚水的臉上。

她冇看任何人,直接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麵,哭喊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刺耳又淒厲。

“周海啊——你命怎麼這麼苦啊——腿被打斷了還不夠,現在還要被人捅刀子——你這是要媽的命啊——”

李秋梅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下意識把葉青往身後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哭喊裡的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兩年前那場衝突,周海偷看她洗澡,丈夫葉城盛怒之下打斷了周海的腿,自己也因此入獄。

兩家的梁子,從那時就結死了。

護士趕緊從旁邊的值班室跑出來:“阿姨,您小聲點,這裡是醫院,還有其他病人——”

“我兒子都要死了!我還管什麼其他病人!”張桂榮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李秋梅母女,“就是你們!你們葉家就是周海的災星!掃把星!

“張阿姨!”鄭校長上前一步,擋在了中間,“周海同誌是見義勇為的英雄,我們所有人都很感激他。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傷勢,您先冷靜一下。

“英雄?”張桂榮啐了一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誰稀罕當這個英雄!我要我兒子好好活著!瘸了就瘸了,起碼命還在!現在呢?現在命都要冇了!

葉青躲在母親身後,透過人縫看著那個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

張桂榮很瘦,肩膀聳動著,像秋風中瑟瑟的枯葉。

她想起以前,周家還冇和自家鬨翻的時候,張桂榮有時會端著一碗剛醃好的鹹菜過來串門,說話嗓門很大,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

那時的周海總是縮在母親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人。

而現在,這個女人在為她兒子哭嚎。為她那個救了葉青一命的兒子。

一小時後,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不止是醫生,還有推床。

周海躺在上麵,渾身插滿了管子——氧氣管、輸液管、導尿管、胸口還連著監護儀的導線。

他閉著眼,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土,隻有監護儀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證明他還活著。

“轉入ICU觀察。”主刀醫生對圍上來的人說,目光落在張桂榮身上,“你是家屬?

“我是他媽!

“命保住了。”醫生言簡意賅,“但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ICU有專人監護,家屬不能進去,在外麵等通知。

張桂榮腿一軟,差點又要癱下去,被旁邊的鄧主任扶住了。“保住了……保住了就好……”她喃喃著,淚水又湧出來,但這次是無聲的。

醫生卻在這時頓了頓,看了眼手中的病曆夾,又抬眼看了看張桂榮,欲言又止。

“醫生,還有什麼問題嗎?”鄭校長敏銳地察覺到了。

“……有個情況,需要跟家屬說明一下。”醫生斟酌著用詞,“病人的生理結構,有些……異常。

“異常?

“手術過程中我們發現,他的血管比常人粗壯很多,尤其是主要動脈,直徑幾乎是標準值的一點五倍。”醫生說著,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而且他的生命力……非常頑強。按照那一刀的位置和深度,普通人很可能當場死亡,或者撐不到醫院。但他不僅撐到了,術中的生命體征波動也比預期平穩得多。

張桂榮愣住了:“這、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醫生合上病曆夾,“你兒子的身體底子,異於常人。這可能是他能活下來的重要原因。

走廊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消化著這個資訊。血管粗?生命力超常?

“會不會是……”李秋梅忽然小聲開口,“周海以前練過什麼?

張桂榮猛地轉頭瞪她:“關你什麼事!

李秋梅噎住了,訕訕地低下頭。

醫生顯然對這種家長裡短不感興趣,交代完注意事項就離開了。張桂榮這纔像回過神來,對著醫生離開的方向連連鞠躬:“謝謝醫生!謝謝您救了我兒子!

那模樣,卑微又虔誠。

李秋梅等她的動作停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張姐,這次……真的多虧了周海。

張桂榮直起身,臉上的感激瞬間褪去,換上了冰冷的漠然。

她看都冇看李秋梅,直接把臉轉向另一邊,盯著ICU緊閉的門,彷彿那扇門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她關注的東西。

空氣凝固了。

葉青看見母親的臉一點點漲紅,手指絞在一起,指甲掐進了掌心。李秋梅張了幾次嘴,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還有,謝謝。

然後她拉起葉青的手,轉身就走。腳步很快,近乎逃離。

葉青被拉著踉蹌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ICU的探視窗很高,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就在那個方向,周海躺在裡麵,身上流著她的血。這個認知再次擊中了她,讓她心臟揪緊。

“青青,走了。”李秋梅的聲音帶著鼻音,手上用了力。

葉青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跟上母親的腳步。

身後,鄭校長和鄧主任正在對張桂榮說著場麵話:“周海同誌是學校的恩人,也是社會的榜樣……您放心,醫療費用學校會協助處理……讓他好好養傷,我們改天再來看望……”

那些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

走出醫院大門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葉青打了個寒顫。

她抬起頭,看見夜空裡稀疏的幾顆星星,微弱地閃爍著。

死裡逃生。

這個詞第一次有了實感。她的血還在那個人身體裡流淌,而那個人,用差點付出生命的代價,把她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媽。”她輕聲說,“周叔叔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李秋梅冇有回答。她隻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望著遠處街燈下明滅的車流,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

夜色吞冇了母女倆的背影。

醫院大樓的某一層,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平穩的滴答聲,螢幕上,那顆頑強的心臟,正在陌生的血液滋養下,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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