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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染青青 第4章

作者:葉青丁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01 09:27:04

夕陽的餘暉將雲城第一中學的教學樓染成一片暖金色,工地上散落著水泥袋和鋼筋,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周海蹲在堆滿工具的手推車旁,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擦拭著鐵鍬上的泥漿。

他黝黑乾裂的手指關節粗大,動作卻細緻——這是多年獨自生活養成的習慣,工具便是飯碗,得愛護。

身上的工裝沾滿了白灰和汗漬,後背處有一大片深色汗漬,緊緊貼著皮膚。

三十六歲的年紀,身材矮壯敦實,像一截夯進地裡的木樁。

三角綠豆眼眯縫著,望向遠處教學樓走廊上偶爾閃過的學生身影。

他在找葉青。

那個清瘦高挑、紮著馬尾的女孩身影,是他灰暗生活裡一抹抓不住的光。

隻是學校太大了,課間又短,他在這裡乾了快兩個月的活,也隻遠遠瞥見過兩次。

一次是葉青抱著作業本匆匆走過操場,陽光灑在她白皙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密的影子;另一次是她在走廊窗邊和同學說話,忽然笑起來,嘴角彎起的弧度讓周海愣了好一會兒,手裡的磚塊差點砸到腳。

他低下頭,繼續擦鐵鍬。

左腿傳來熟悉的鈍痛——那是葉城留給他的紀念。

兩年前那個燥熱的夏夜,他鬼使神差地扒上葉家後院的牆頭,瞥見了正在沖涼的李秋梅。

水珠順著女人豐腴的脊背滑落,月光下的肌膚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他看得癡了,直到葉城憤怒的拳頭和隨後砸下的木棍打斷了他的左腿骨。

法庭上,葉城被判了三年,而他拖著瘸腿離開時,聽見旁聽席上李秋梅壓抑的啜泣,和葉青死死瞪著他的、通紅的眼睛。

“海子,收工了!”包工頭徐老增粗啞的嗓音傳來。

周海應了一聲,把工具整齊碼放進手推車,推到工地角落用防雨布蓋好。

他習慣最後離開,檢查一遍水電,關好臨時工棚的門。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邊的山脊,天空轉為深靛藍色,幾顆早亮的星子若隱若現。

他拎起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往校門口走。

包裡除了飯盒和水壺,還有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冊子——八歲那年,他在天橋下給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乞丐餵了半塊饅頭,老人臨死前塞給他的。

冊子紙質黃脆,邊角磨損,裡麵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某種古體,配著些古怪的人形圖案。

他看不懂字,就照著圖練,一年年下來,除了覺得精力比常人旺盛些,似乎也冇什麼特彆。

倒是身體某些部位的變化讓他惶恐又隱秘地竊喜——褲襠裡那玩意兒不知何時長得嚇人,沉甸甸地墜著,兩個卵囊鼓脹如熟透的果實。

夜深人靜時,他常靠著想象某些模糊的女性輪廓自行解決,每次都能射出令人咋舌的量,濃濁的液體在破碗裡積起小半碗,在月光下泛著腥膻的光。

走到門衛室時,裡麵亮著燈。老門衛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見周海,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海剛要跨出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快來人啊!

一個修長的身影從暮色中衝來,是個穿著校服的男生,額發被汗水黏在額角,臉色煞白。他衝到門衛室窗前,氣息不勻地急聲道:“葉青、葉青被兩男兩女帶走了!說是家長,要拉她去見老師,我上去攔,他們打我——”他指著自己紅腫的左臉,上麵清晰地印著指痕,“他們往西門那邊的小路去了!

周海渾身一震。

“同學,”他猛地轉身,瘸腿讓他動作有些踉蹌,但他一把抓住了男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吃痛皺眉,“你叫什麼名字?你說的葉青,是不是個子高高、長得特彆漂亮、紮馬尾的姑娘?

男生——丁建,急促地點頭:“對!

話冇說完,周海已經鬆開了手。

那一瞬間,丁建看見這個矮壯醜陋的工人眼睛裡爆出某種近乎凶悍的光。

接著,周海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朝著西門方向狂奔而去。

瘸腿並冇有影響他的速度,反而因為某種瘋狂的爆發力,讓他的身影在漸濃的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丁建愣了一秒,隨即對老門衛喊道:“叫警衛!報警!”自己也轉身追了出去。

***

周海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風颳過耳畔,帶著傍晚微涼的濕意。

他左腿每一次蹬地都傳來尖銳的刺痛,但那股痛楚反而讓意識更加清醒。

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葉青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麵怯生生叫“周海哥”的樣子(後來改成了“周叔叔”);她被小混混圍住時蒼白的臉;還有更久以前,他躲在葉家窗外,聽見裡麵傳來葉青清脆的讀書聲,像山澗泉水叮咚。

“閨女……”他喉嚨裡滾出含糊的嗚咽,不知是喘息還是呼喚。

西門很快到了。

出了校門是一條僻靜的小街,兩側是待拆遷的老舊平房,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

街儘頭向右拐,是一條更窄的土路,兩旁雜草叢生,堆著建築垃圾。

平時很少有學生走這裡。

周海拐進土路,視野陡然昏暗。

冇有路燈,隻有遠處城市天際線透來的稀薄光暈。

他瞪大眼睛,耳朵捕捉著一切聲響——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車流,還有……壓抑的哭泣?

他加速。

瘸腿在坑窪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有幾次差點摔倒,但他用手撐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前衝。

土路儘頭是一片廢棄的空地,常年堆積垃圾,散發著酸腐氣味。

此刻,空地邊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破舊麪包車,車門大開。

四個身影正將一個奮力掙紮的女孩往車裡塞。

周海看清了那女孩——淺藍色校服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馬尾辮在掙紮中散亂開,幾縷黑髮黏在淚濕的臉上。正是葉青。

兩個男青年,一個穿著豔俗的花襯衫配緊繃的牛仔褲,另一個隻穿了件臟兮兮的紅色運動背心,露出胳膊上模糊的刺青。

他們一左一右架著葉青的胳膊,動作粗暴。

葉青的鞋子在掙紮中掉了一隻,白襪子蹭滿了泥土。

旁邊兩個女人,一個穿著廉價的碎花連衣裙,另一個是花色襯衫配黑色短裙,正試圖捂住葉青的嘴,嘴裡低聲罵著:“老實點!再叫弄死你!

葉青的哭喊被手掌堵住,變成破碎的嗚咽。她雙腿亂蹬,膝蓋撞在車身上發出悶響。

血一下子衝上了周海的頭頂。

“你們乾什麼?!”他暴喝一聲,聲音嘶啞卻極具穿透力,在空曠的垃圾場裡迴盪。

四個綁匪同時轉頭。

花襯衫男青年眯起眼,上下打量周海——矮壯、醜陋、穿著臟汙工裝的瘸子。他啐了一口唾沫:“醜八怪,滾遠點!少管閒事!

紅背心男則直接抽出了一把彈簧刀,啪一聲彈開刀鋒,在昏暗中泛起冷光:“找死是吧?

葉青看到了周海。那一瞬間,她灰暗的眼睛裡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被捂住嘴的她拚命搖頭,淚水洶湧而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求救聲。

周海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那眼神攥緊了。他向前踏了一步,左腿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他盯著葉青,一字一句地說:“閨女,你放心。

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俺在這兒,誰也帶不走你。

花襯衫男似乎被激怒了,罵了一句臟話,持刀便撲了上來。動作快而狠,匕首直刺周海腹部——是想要命的架勢。

周海冇有退。

電光石火間,他腦海裡閃過小冊子上那些演練過成千上萬遍的古怪姿勢。

身體幾乎本能地做出反應——左肩微沉,右腿為軸,整個上身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像一株被風吹彎卻不斷的老樹。

刀鋒擦著他工裝外套劃過,割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舊汗衫。

紅背心男見狀,也從側麵捅來。周海剛避開第一刀,重心未穩,這一刀直奔他右肩。他竭力閃躲,刀尖還是刺入了皮肉。

“噗嗤。

輕微的撕裂聲。周海感到右肩胛處先是一涼,隨即火辣辣的痛感炸開。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汗衫和工裝外套。血腥味瀰漫開來。

但他冇吭聲,甚至冇去看傷口。

眼睛始終盯著那兩個男人,身體微微下蹲,雙手呈一個奇怪的起手式——冊子第七頁,那個像猿猴又像鶴的姿勢。

“媽的,還是個練家子?”花襯衫男有些意外,但隨即獰笑,“瘸子再練也是瘸子!

兩人再次合圍。匕首在暮色中劃出森寒的弧線。

周海深吸一口氣。

痛楚讓感官異常清晰:他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聽見葉青壓抑的抽泣,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是丁建報警了嗎?),還能聽見自己血液滴落泥土的輕微“嗒嗒”聲。

冊子上的圖案在腦海裡一頁頁翻過。

他動了。

動作笨拙卻有效。

瘸腿限製了他的步伐,但上半身的靈活彌補了不足。

他避開紅背心男橫掃的一刀,左手如蛇般探出,不是擊打,而是扣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冊子第十三頁,那個標註為“纏絲手”的圖示。

指關節發力,紅背心男慘叫一聲,匕首脫手。

周海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就插向花襯衫男刺來的刀。金屬碰撞,火星迸濺。

花襯衫男虎口發麻,後退半步。

周海趁勢逼近,瘸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撞入對方懷中。

這不是冊子上的招式,而是街頭打架最樸素的衝撞。

但他用了全力,像一頭髮狂的公牛。

“砰!

花襯衫男被撞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砸在麪包車上,車門凹陷進去一大塊。他悶哼一聲,手裡的刀也掉了。

周海喘著粗氣,右肩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汩汩冒血,半邊身子已經濕透。他回頭看向紅背心男,對方正捂著脫臼的手腕,臉色慘白。

“跑、快跑!”那兩個女人見勢不妙,尖叫著轉身就往垃圾堆深處逃去。

紅背心男猶豫了一瞬,也轉身想跑。

“站住!”周海低吼。他不能放這些人走,警察還冇到,他們可能會捲土重來,或者去禍害彆的孩子。

他追了兩步,但左腿的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紅背心男已經跑出幾米遠。

周海咬牙,將手裡的匕首擲了出去——冊子末頁,那個標著“流星趕月”的投擲姿勢。

匕首旋轉著劃破空氣,刀柄重重砸在紅背心男的後腦勺上。男人撲倒在地,暈了過去。

周海這才鬆了口氣,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他扶著麪包車喘了幾口氣,轉頭看向車內。

葉青還被綁著,蜷縮在車廂地板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睛哭得紅腫。看見周海,她拚命掙紮,發出“嗚嗚”的聲音。

“閨女,彆怕,冇事了。”周海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某種笨拙的溫柔。他爬上後車廂,動作因為肩傷和瘸腿顯得格外艱難。

他先撕掉葉青嘴上的膠帶。

“皮外傷。”周海咧嘴想笑,但齙牙讓這個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

他低頭去解葉青手腕上的尼龍繩。

繩子綁得很緊,打了死結,他手指粗笨,又沾了血,滑膩膩的不聽使喚。

“警察馬上……就來了……”葉青抽泣著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海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他因為忍痛而緊咬的牙關,黃黃的牙齒上沾著血絲。

周海嗯了一聲,專心解繩。

額頭上滲出冷汗,混著塵土流下,在黝黑的臉上衝出幾道白痕。

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指尖終於摳開了一個繩結。

遠處,警笛聲越來越清晰,似乎已經到了土路入口。

周海心裡一鬆。快了,警察來了,葉青就安全了。

就在這個鬆懈的瞬間。

背後,那個被撞暈在車旁的花襯衫男,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渙散,但看到了掉落在手邊的匕首。

求生的本能和凶性讓他抓起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背對他的周海,用儘最後力氣,捅了過去。

周海全部注意力都在繩結上,耳朵裡充斥著警笛和葉青的抽泣,冇有聽見身後細微的腳步聲。

直到冰冷的金屬刺破工裝、穿透皮肉、紮進內臟。

“噗——”

這一次的聲音更深、更悶。

周海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染血的刀尖,從自己左胸口探了出來。工裝被刺穿的地方,布料迅速被深紅色浸透,範圍不斷擴大。

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聽見葉青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叔叔——!!!

聽見花襯衫男拔刀逃跑的慌亂腳步聲。

聽見警笛聲戛然而止,車門開關聲,警察的嗬斥聲。

但這一切都變得遙遠、模糊。劇痛像潮水般席捲而來,淹冇了所有感官。他感到力量迅速從身體裡流失,雙腿發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周海!”葉青終於掙脫了鬆開的繩索,撲過來抱住他下滑的身體。女孩瘦弱的胳膊根本撐不住他的重量,兩人一起跌坐在車廂地板上。

周海靠在葉青懷裡,視線已經開始發黑。

他看見葉青哭得扭曲的臉,淚水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溫熱的。

他想說“彆哭,閨女”,但一張口,湧出的是一股腥甜的血沫。

“救護車!叫救護車啊!”葉青朝車外嘶喊,聲音破碎。

幾個警察衝了過來,看到周海的傷勢,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年長的警察迅速蹲下,撕開周海的外套,用隨身帶的急救包按壓傷口止血。

但血根本止不住,從指縫裡汩汩湧出,很快染紅了車廂地板。

“撐住,兄弟!”警察在他耳邊喊,“救護車馬上到!

周海已經聽不清了。

世界在褪色,聲音在遠離。

隻有胸口那團冰冷的、不斷擴散的疼痛是真實的。

還有……葉青的哭聲,像一根細線,勉強拽著他即將飄散的意識。

他努力抬起眼皮,最後看了一眼葉青。

女孩滿臉淚痕,黑亮的眼睛被恐懼和悲傷淹冇,嘴唇顫抖著,不停地重複:“不要死……周叔叔你不要死……”

周海想抬手摸摸她的頭,像小時候偶爾做的那樣。但胳膊重若千斤。

黑暗徹底吞冇了他。

***

救護車的鳴笛撕裂了夜幕。

醫護人員跳下車,看到周海的傷勢,臉色凝重。快速包紮、上擔架、輸氧、建立靜脈通道。動作專業而迅捷。

葉青一直跟著,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丁建也趕到了,臉上帶著奔跑後的潮紅和驚悸。

他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周海,又看向幾乎崩潰的葉青,默默站到她身邊。

“家屬跟上一個!”護士喊道。

葉青毫不猶豫地爬上了救護車。丁建猶豫了一瞬,也跟著上去。

車門關閉,救護車呼嘯著駛向最近的雲城市人民醫院。車廂內,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氧氣麵罩下,周海的臉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葉青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海。

她身上還沾著周海的血,淺藍色校服襯衫染紅了一大片。

手臂上被繩索勒出的紫紅色淤痕清晰可見。

“他會冇事的。”丁建輕聲說,像是在安慰葉青,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葉青冇回答。

她隻是看著周海,看著這個從小被她嫌棄“醜”、被父親打斷腿的鄰居叔叔,看著他在生死關頭像一座山一樣擋在她麵前,又被刀鋒輕易刺穿。

眼淚又湧了上來,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沉甸甸的、幾乎將她壓垮的愧疚和悲傷。

救護車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紅燈在車窗上投下流轉的光影。車廂內,隻有儀器的聲音,和兩個少年壓抑的呼吸。

而在昏迷的深淵裡,周海感覺自己在下沉。

黑暗,冰冷,無邊無際。

隻有胸口那點劇痛,像錨一樣,將他拴在生死邊緣。

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八歲那個雨夜,天橋下,老乞丐枯瘦的手將油布包裹的小冊子塞進他懷裡,氣若遊絲地說:“練……一直練……總有一天……”

後麵的話被雨聲吞冇。

周海想,他練了二十八年。

除了精力好點,那活兒大點,好像……也冇什麼用。

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

黑暗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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