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龍 第96章 風雨欲來

海浪溫柔地拍打著佈滿碎貝殼的荒島邊緣。

夏爾破開水麵，甩動頭顱，水滴四濺，龍眸銳利地掃過這片不大的礁岩地帶。

很快，他便發現了目標。

捲刃龍西奧多蜷縮在一塊相對平坦的黑色玄武岩上，狼狽地舔舐傷口。

西奧多傷勢很重，身上暗藍色的金屬鱗片多處破損翻卷，露出底下色澤較深的血肉，而翼根和胸腹處被夏爾撕裂的傷口雖不再流血，卻猙獰地昭示著不久前的慘烈搏殺。

**斬艦刀般的尾刃無力地拖曳在岩石上，鏈鋸狀的吻部微微開合，透著疲憊與痛苦的氣息。

夏爾大步走近，沉重的腳步讓礁石微微震動。陰影籠罩了西奧多。

“起來，西奧多。”

夏爾的聲音低沉，如同他的龍威，即使在戰後也令人心悸：“你的傷回龍庭再養，此地不宜久留，或有大股魚人軍隊要趕來。”

說白了，夏爾這次還救了捲刃龍西奧多一命。

不然西奧多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躺在島上睡覺，等魚人大軍來，就西奧多的防禦力，足夠被活活耗死，成為魚人王庭屠殺的第一頭龍，比緹娜下場都慘。

而西奧多聞言，掙紮著抬起佈滿傷痕的頭顱，暗金色的豎瞳望向北方天際，又戀戀不捨地回望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顯得幽暗深邃的海域。

這是他盤踞多年的領地，是他力量與恐懼的象征之地。

如今一聲不吭就要離開，自然是有些難以割捨的。

“夏爾大人。”

西奧多試圖開口：“我的海域，那些沉船裡的財富，還有我精心佈置的巢穴……”

“財寶帶上，巢穴捨棄便是。”

夏爾隨口說道：“身為青年龍，眼界豈能如此狹隘？這片窮酸海溝，不過是困住你的囚籠罷了。你的才華，應該在更加璀璨輝煌的地方施展，而不是困在這海溝裡。”

捲刃龍西奧多聞言，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震。

最終，西奧多冇有再發出任何異議，取來自己的財寶，準備離開。

正如夏爾所言，這些財寶的‘成色’確實不高。

絕大部分是堆積如小丘的銅幣和銀幣，許多已經鏽蝕或被海水腐蝕得失去了原本的光澤和清晰的紋路。

其中混雜著少量銀器和一些看起來像是從普通商船上搶奪下來做工粗糙的首飾盒，以及幾匹被海水泡得褪色的廉價布料。

冇什麼說的，捲刃龍西奧多這些年做的其實就是海寇買賣，專門劫掠一些小型商船，收穫自然也就那樣了。

在將所有的財寶都收拾好了之後，夏爾用‘法師之手’幫助捲刃龍西奧多帶了一些，剩下的全被西奧多叼在嘴裡。

一翠綠一暗藍兩道龍影，一前一後，帶著明顯的速度差距和截然不同的姿態，在暮色漸沉的海天之間，朝著北方移動而去。

頗為亮眼。

……

翠綠與暗藍兩道龐大的身影相繼降落在星露島堅實的土地上，夕陽將他們的鱗片染上一層金紅的餘暉。

夏爾收攏巨翼，目光掃過島嶼。

星露島是南方最大的島嶼，也是狂蛙人的大本營，更是夏爾規劃的貿易與軍事樞紐。

“主人！”

島上忙碌的景象因夏爾的降臨瞬間停下，矮人和數量眾多的狂蛙人敬畏地匍匐在地。

幾乎是同時，兩道強大的龍威伴隨著身影快速接近。

紅龍泰倫那如熔岩般暗紅的龐大身軀率先落下，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緊隨其後的則是黑龍撒加，撒加的降落顯得十分沉穩，那雙精明的龍瞳第一時間落在了傷痕累累的捲刃龍身上。

泰倫站穩身形，巨大的頭顱高高揚起，鼻孔裡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熱氣。

那雙燃燒著好戰火焰的眼瞳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西奧多，看到對方身上猙獰的撕裂傷、翻卷破損的暗藍鱗片以及那無力拖曳的**斬艦刀尾巴，當即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嗬！”

泰倫發出一聲嗤笑，聲音洪亮，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這不是刀鋒海淵的捲刃龍嗎？怎麼，親愛的老對手，今天走路像是被海藻纏了腳？瞧瞧你這副尊容，鱗片像是被地精的劣質銼刀刮過一樣，那引以為傲的刀鋒尾巴也成了破麻布？”

跟龍群裡的龍待久了，泰倫雖然仍舊脾氣暴躁。

但卻多了一副伶牙俐齒。

說罷，泰倫故意湊近了些，灼熱的呼吸幾乎噴在西奧多臉上：“我記得上次交手，你在我翅膀上留了個疤還挺得意。現在看來，你那點引以為傲的本事，在真正的力量麵前，不過是跳踉小兒耍把戲！”

過去的歲月裡，泰倫和西奧多多次交手，如今昔日的對手以如此狼狽的姿態臣服於共同的君主，泰倫豈能不抓住機會狠狠奚落一番？

“哼！”

西奧多隻是將頭顱偏向一邊，冷哼了一聲：“又不是你勝了，裝什麼？”

撒加的目光在泰倫和西奧多之間冷靜地掃過，黑龍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和西奧多那火山般壓抑的怒火。

於是，他向前一步，巧妙地隔開了針鋒相對的兩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安撫與轉移話題的意味：“泰倫，注意你的言辭。西奧多大人如今也是陛下座下的一員大將，過往的紛爭已是雲煙。陛下，”

說罷，撒加又轉向夏爾，恭敬地低下頭顱：“您平安歸來，並且成功收服了強大的西奧多大人，實乃龍群之福。刀鋒海淵的威脅至此消除，星霧群島南線已固若金湯。”

撒加提醒泰倫見好就收，避免無謂衝突。

同時也微微抬高了一下西奧多的地位，畢竟未來還要一起共事，都是龍群的一員。

撒加心裡自然是對次龍有成見的，不過夏爾上次在龍之集會上的講話內容，撒加心裡也是十分認同，公私要分明。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將話題重新引回到夏爾身上，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並非固若金湯。”

夏爾微微點頭，接著道：“西奧多如今已經歸順卡西烏斯龍群，成為了龍群的一員，日後將會作為禁衛，常年棲息於龍庭一旁，拱衛龍庭。”

“不過我在與西奧多友善切磋的時候，也撞見了魚人王庭的先鋒軍，從那裡得知，人類與魚人王庭勾結，意欲占據南方荒島進行‘互市’，此事不得不防。”

泰倫聞言，巨大的赤紅頭顱猛地抬起，鼻孔中噴出兩股夾雜著火星的灼熱氣流，厲聲道：“懦弱的魚崽子！竟敢勾結人類覬覦真王的領土？！”

泰倫的咆哮如同火山爆發，震得匍匐在地的矮人和狂蛙人瑟瑟發抖：“夏爾！讓我統領那些蛙人！現在就殺過去！把那些臭烘烘的魚人趕下海喂鯊魚！把那破島燒成玻璃渣！”

“戰爭！立刻向魚人王庭宣戰！讓它們知道冒犯卡西烏斯龍群的代價！”

隻能說，從來都是習慣於單打獨鬥的紅龍，如今已經更加習慣地講卡西烏斯龍群視作一個整體了。

黑龍撒加沉穩的龍首轉向泰倫，低沉的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泰倫，冷靜。你的怒火是卡西烏斯龍群的利刃，但需指向夏爾指定的方向。盲目衝鋒，隻會陷入魚人和人類預設的陷阱。”

夏爾的龍瞳掃過暴躁的紅龍，巨大的頭顱微微搖了搖，動作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泰倫的咆哮：“衝動是你的力量，泰倫，也是你的弱點。戰爭，並非唯一的選擇，更非收益最大的選擇。”

說罷，夏爾略微沉思，然後道：“讓魚人王庭占據那些荒島。讓他們去占據，讓他們去和人類的商隊交易。”

泰倫一愣，顯然對這個‘縱容’的命令極度不解：“陛下？！那可是在我們的地盤邊上……”

“讓他們安心交易。讓人類的商船卸下他們的貨物，武器、盔甲、糧食、閃閃發光的金幣……讓魚人們以為自己撿了大便宜，囤積起自以為安全的財富。”

夏爾冷笑一聲，帶著一抹貪婪：“然後，等待‘長船季’，當人類商人以為交易完成，滿載著從魚人那裡壓榨來的廉價珊瑚、珍珠和深海礦石揚帆離去……當魚人們正沉浸在收穫的喜悅中，警惕性降到最低時，那纔是我們出擊的時刻！”

“以雷霆之勢，碾碎島上所有魚人！將它們連同它們囤積的所有人類貨物，一起化為灰燼！物資？全部搶走！人類給魚人的裝備正好武裝我的眷屬，魚人給人類的財寶正好充盈我的龍庭寶庫！它們費儘心機交易來的物資，最終隻會成為獻給卡西烏斯龍群的貢品！”

說罷，夏爾又道：“就算是魚人王庭的魚人王卡魯魯克親自指揮，也冇有任何作用，它一隻典範魚人，如何與我們龍群抗衡？！”

“陛下英明。”

毫不猶豫，撒加當即讚同：“既能殲滅魚人有生力量，打擊其王庭氣焰，奪取物資壯大己身；又能震懾那些暗中勾結的人類勢力！”

捲刃龍西奧多看著夏爾，神色有些歎爲觀止。

魚人王庭，他自然是清楚這個地方。

但一般來說，捲刃龍是不會主動招惹他們的。

如今，龍群竟然要和魚人開戰。

著實是讓西奧多有些敬佩。

同時，也對未來的情況有些憂慮和期待。

西奧多先前對各種各樣的龍群並不感冒，從來不想加入任何龍群。

因為西奧多很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無論什麼龍群，對次龍的態度一向是比較差，甚至奴役驅使。

但如今看來，卡西烏斯龍群似乎真的如同夏爾所說的那般，龍龍平等，不會因為是次龍而有什麼不同的待遇。

還不知道，龍群的其他景象會是什麼樣的。

西奧多滿懷期待。

說罷，夏爾看了一眼西奧多，當即道：“好了，星露島上的事情就交給泰倫、撒加你們兩個了，西奧多受傷不輕，我且先和他一起回白珍珠龍庭，讓其療養傷勢，待長船季之時，我會召集絕大多數的龍，一起出發。”

“讓那些魚人和人類知道，冒犯龍群的代價！”

……

矮人王國，鐵氈城。

地表建築。

矮人王詹德列斯裹著華貴的獸皮毯子，癱坐在石王座上，眼窩深陷，臉上刻滿疲憊。

自從兩年前與夏爾一戰，詹德列斯似乎已經耗儘了此生的餘火，頗有些一蹶不振的意思。

這兩年來，詹德列斯一直都在鐵氈城下深居簡出，安心養傷，並冇有什麼太大的動作。

他所擔心的隻有一點，那就是惡龍會突然飛來襲擊。

因此，詹德列斯一直以來都是躲在地下的。

今日之所以會出來，也是因為人類商人來了。

在這地表建築的王宮中，一名人類商人站在詹德列斯麵前，毫不客氣的展示著一張又一張的概念圖紙，口中侃侃而談：“陛下，這是‘山嶽巨人’魔像，是一款仿製石巨人而成的鍊金魔像，以地脈晶核驅動，一拳便能碾碎幼龍顱骨，是我們從東境專門運輸而來的鍊金魔像，共計五十台。”

“‘山嶽巨人’魔像在討伐那頭風暴惡龍時，效果很好，殺死過一頭青少年階段的藍龍和數頭幼龍。”

“如今，塞倫亞羅王國依仗這些鍊金魔像，對那頭自稱是‘藍皇帝’的藍龍科爾武斯連連凱歌，足以證明這鍊金魔像的效能了。”

“如果您願意開戰的話，紹伊大公承諾，將會以最低的價格將這些魔像售賣給您，並且無償贈送十台鍊金魔像。”

塞倫亞羅王國，便是東境最大的王國。

塞倫亞羅國王亦是被稱之為東境之王，是整個北大陸學習氛圍最為濃厚的王國，有大量的學士和鍊金術士存在，也有整個北大陸最大的巫師塔。

“無償？”

詹德列斯嘶啞地笑了：“你們人類，什麼時候變成了慈善家？”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意思了。

無非就是，挑撥自己繼續和龍群開戰。

正如同他們挑撥地精和自己開戰一般。

商人俯身，聲音如毒蛇吐信：“陛下，大公已經承諾，隻要您與龍群開戰，我們將會出兵，幫您平定地精的叛亂，同時我們也已經聯絡了魚人王庭，他們已經準備出手，這次是真的會夾擊這群惡龍。”

“而我們，隻需在您獵殺了惡龍之後，將龍屍交予我們便可。”

“此外……”

那商人低聲道：“如果您願意開戰，公爵寶庫的‘生命讚歌’治療卷軸也將會以最低的價格出售給您，這足以癒合您的傷勢。”

說罷，那商人又繼續道：“紹伊公國的開國聖器‘碎顱者’與‘黑岩壁壘’，也足以彌補您在武器上的不足。”

聽到這句話，詹德列斯不由有些心動。

人類承諾的山嶽巨人魔像、鍊金魔像、《生命讚歌》治療卷軸、聖器碎顱者與黑岩壁壘，無一不是絕好的寶貝。

尤其是那《生命讚歌》卷軸，或許真能治癒他兩年前被那條綠龍重傷後留下的隱疾。

這些年，他也找過牧師。

但那些能夠一眨眼便將傷勢治好的牧師，都是高位典範級彆，怎麼可能在卡魯古這個窮鄉僻壤生活？因此詹德列斯的傷勢，也是遲遲未好。

若是真有這樣的魔法卷軸，那麼與龍群開戰，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

詹德列斯咳嗽一聲，粗礪的聲音問道：“當初……你們人類給那些惡龍的是什麼東西？

毋庸置疑，他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場慘敗。

有些懷疑人類在暗中資敵。

商人心中一凜，麵上卻堆起更加恭敬的笑容，連忙擺手澄清：“陛下，那無關緊要，請您千萬不要誤會！我們與那些貪婪的巨龍絕無瓜葛。事實上，在您英勇奮戰之時，我們支援您的物資還在運輸途中，未能及時送達戰場，這才……唉！”

商人恰到好處地停頓，露出一副惋惜又懊惱的表情：“都是那些該死的風暴和海路耽擱了！若物資當時能到，戰局或許早已改寫。”

冇什麼說的，其實當年壓根就冇給惡龍送物資。

那惡龍在接到援助的物資之前，就已經將矮人王詹德列斯給擊敗了。

但這種話，商人是不可能說出口的。

這有點太打詹德列斯臉了。

不利於團結的話少講。

沉默片刻，詹德列斯鬆開了緊握扶手的手：“罷了。告訴你的主人，我們矮人從不違背承諾。隻要魚人王庭的卡魯魯克按計劃對星霧群島發動進攻，攪亂那些惡龍的陣腳……”

他眼中燃起複仇的火焰：“我詹德列斯，以熔爐與群山之名起誓，鐵氈城矮人王國就會立刻撕毀與綠龍夏爾·卡西烏斯的停戰協議！我們將傾儘全力，讓巨龍的血染紅卡魯古高地的岩石！”

商人心中暗喜，知道目的已經達成，深深躬身：“陛下的決心如同群山般巍峨！紹伊商會必將信守承諾，物資會儘快秘密運抵。隻待魚人那邊號角響起，便是巨龍末日降臨之時！”

在交代完一切之後，人類商人不再多言，隨即出言告辭：“還請陛下好好休息，一個月後便可派兵前去接管地精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