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格洛麗亞的排屋出來時,費城的天空開始飄起了細雨。
林克坐進安盾公司的越野車後座,丹尼爾發動引擎,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單調的節奏。
他冇有立刻讓丹尼爾開走,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怎麼樣?」
丹尼爾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她同意了。」
林克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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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她居然還保留著一點良知。但她很怕德肖恩,怕到骨子裡。」
「那個瘋狂的混蛋確實該讓人怕。」
丹尼爾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些。
「我們收集的資訊來看,這人就是個瘋子,從他那天敢隨便在客廳裡對著天花板開槍,就為了嚇唬一個社工就能看出來。
但他不隻是個混混。
他可能還是克萊蒙斯議員在北區的黑手套之一。
毒品分銷、槍枝流通、暴力助選……
克萊蒙斯不方便沾手的事,德肖恩和另外幾個團體都在替他做。
克萊蒙斯在議會裡保德肖恩不被執法部門盯上。
屬於是利益輸送,共生關係。」
共生關係。林克在心裡默唸這個詞。
車窗外,北區的街景在雨中變得模糊。
廢棄的廠房旁、塗鴉覆蓋的牆壁下、三三兩兩站在雨棚下避雨的年輕人……
這些人裡有多少是德肖恩的眼線,又有多少是克萊蒙斯的票倉?
他的勢力必定不小。
要解救艾拉,就要切斷德肖恩和克萊蒙斯之間的利益鏈條。
而要切斷這根鏈條,就必須找到他們之間利益交換的證據。
光有德肖恩的犯罪記錄不夠,光有克萊蒙斯的政治檔案也不夠。
他需要的是切斷連接兩者的那根線。
思考良久,林克重新睜開眼睛。
「丹尼爾,掉頭。我需要見一個人,我們現在就去預約。」
「誰?」
「費城市議員,詹姆斯·克萊蒙斯。」
丹尼爾差點把車拐進對麵車道。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去見克萊蒙斯。
光明正大,以溫斯羅普家的法律顧問的身份,預約正式會麵。」
丹尼爾微微吞了吞口水:「我們憑什麼?議員可不是想見就見的。」
林克的嘴角微微上揚,將手中的合同揚了揚:
「就憑這個,給格洛麗亞·華盛頓的那個北區社區大學的資助研究!
這份合同是我手裡最好的入場券。
項目在他的選區落地,真金白銀的研究經費,他不可能拒絕見我。」
丹尼爾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可是林克,我們的計劃不是收集德肖恩的犯罪記錄,然後逼迫克萊蒙斯袖手旁觀嗎?」
「那是原計劃。」
林克說:
「但我現在要去見克萊蒙斯,就是為這層計劃加一道保險。
口頭威脅是一回事,麵對麵讓他明白利害是另一回事。
幫我聯繫克勞斯和塞繆爾先生,我需要他們的授權。」
……
次日,費城市政廳,三樓。
詹姆斯·克萊蒙斯的辦公室比林克想像的要奢華。
橡木護牆板,真皮沙發,牆上掛著非裔美國人歷史博物館的限量版版畫和幾張他與本地社區領袖的合影。
每件擺設都在傳遞著他是從社區走出來的,我代表基層黑人選民利益的形象。
但那張紅木辦公桌的厚度,以及窗外俯瞰費城市中心的視野,又在無聲地告訴來訪者另一個事實:
這位從貧民窟裡走出來的議員,事實上,已經跟他生活在那些破爛街區裡的同胞不同了。
克萊蒙斯四十五六歲,深棕色皮膚,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
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朗聲招呼道:
「林克律師,你好。
溫斯羅普家族基金會的項目我看了,很有意義。
北區的社區大學教育是個老問題,能有獨立項目資助,後續發展的好了對後續爭取州裡撥款很有幫助。
實在感激不儘。」
「很高興您認可這個項目,議員先生。這也是我的委託人對於城市建設改善想出的一份力。」
林克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不多不少:「這也是我請求這次會麵的原因。
我們需要您對選區情況的深度見解。一份好的報告,離不開真正瞭解這個社區的人的支援。」
克萊蒙斯那標準的政客笑容劉璐出來,眼角也有一絲真實的滿意。
他示意林克坐下,自己則招呼吩咐助理端來兩杯咖啡。
林克待在原地,垂下眼皮,瞳孔深處悄然起了變化。
一行文字在克萊蒙斯頭頂緩緩浮現。
【權魔(純血惡魔種):權利是他最美好的食物,表演是他獲得食物的方式,人脈是他獲取食物的途徑。
每一個被他幫助過的人都欠他一筆無法償還的政治債務,每一個被他拋棄的人都被他寫進了「必要代價」的帳本。】
(詹姆斯·克萊蒙斯:是溫斯羅普家的律師?
這個時候上門,還帶了一份選區的研究合同,實在是太巧了。
這可是個白人家族,還是紅色那方的,而現在他們派一個亞裔律師來,是想繞過我的政治雷達?
還是想告訴我,他們找了少數族裔背書,所以不在乎種族議題?
不管哪種,先試探。
我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隻是來送合同的。)
林克眼底的橫瞳悄然消退。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回碟子上時發出了清脆的輕響。
兩人隔著一張紅木辦公桌對視,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一種無聲的試探。
「林克律師。」
克萊蒙斯先開了口,語氣依然隨和:
「你說你是溫斯羅普家族基金會的法律顧問。
但我的辦公室做過背景調查了,你的主要執業領域是家事法和刑事辯護,而不是非營利基金會的合規事務。
所以我猜,你今天來的真正目的,可能不隻是這份預算研究報告。」
林克冇有否認。
他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但眼神專注。
「議員先生,您的外甥德肖恩·華盛頓的妻子那位叫南希·華盛頓的女孩,其實原名叫艾拉·溫斯羅普,是一名十八年前從溫斯羅普家族被拐走的女嬰。
對於這件事,您知道吧?」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克萊蒙斯的表情冇有變化,還是那個精明而專注的政客式微笑。
但他的那之前一直在扶手上輕敲的手指,卻慢慢停住了。
林克眼神微眯,他察覺到他到了他胸腔中並不平靜的內心。
「我不知道,律師先生。」
政客不愧是政客,明明心中已然波濤洶湧,但語氣依舊平穩得像在陳述一項議程:
「但即便屬實,那也是家庭內部事務。
南希是德肖恩的有結婚證的合法妻子,他們有孩子,冇有家暴記錄,冇有任何法律上的問題。
我不認為這跟市政廳的工作有關。」
「擁有結婚證不代表他們是合法的。
冇有家暴記錄,不代表冇有家暴。」
林克的聲音慢慢變得冷硬,同時迅速的指出了他言語中的法律錯誤:
「冇有報警,可能是因為受害者根本不知道報警是一個選項。
據我所知,她八個月被賣到北區,從小被灌輸假身份,在16歲嫁給一個她從未選擇過的男人。
婚後一直被家暴毆打,限製人身自由,被剝奪使用通訊工具的權利。
她連自己的真名都不知道,怎麼報警?」
克萊蒙斯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這些指控很嚴重,林克律師。你有證據嗎?」
「議員,律師是靠證據吃飯的。」
林克迎上他的目光:
「我們手中現在有她的親筆證詞,她的人身保護令申請書,她的DNA親子鑑定報告。
以及…正在收集的,關於德肖恩·華盛頓過去五年涉及的所有刑事案件的記錄。」
聽到了收集到德肖恩資料這裡時,克萊蒙斯的眼神動了一下。
那個變化的細微,被林克捕捉到了。
「您有冇有想過,議員先生,」
看見已經把他動搖之後,林克繼續說道:
「萬一有一天,艾拉·華盛頓走到媒體麵前,說出她的真實身世。
那些瘋狂的尋找著新聞和熱點的媒體,以及那些渴望尋找流量的社交網站和自媒體他們來說
他們會放過這個爆點嗎?
您覺得媒體會怎麼報導這個故事?」
克萊蒙斯冇有回答。
「或許他們慢慢的發掘,就會有一篇文章寫:
『北區議員包庇人口販賣和交易,強加未成年婚姻』。」
「你!你在威脅……」
林克替他回答了:「不,議員先生。不是我威脅你。
是媒體的主觀能動性。
他們會繼續挖掘德肖恩關係網和相關人脈。
到時候要查到了什麼競選資金、選票運作、幫派活動……」
「夠了!你的指控越來越離譜了。」
克萊蒙斯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冇有做出任何指控,議員先生。我隻是在描述媒體會怎麼寫。」
林克的語氣依然溫和,但那溫和之下的鋼刃已經露了出來:
「媒體不需要證據,媒體隻需要故事。而艾拉·溫斯羅普的故事,是一個足以在費城輿論場掀起風暴的故事。
一個被拐賣的白人女孩,在黑人社群裡長大,被迫嫁給一個幫派成員,而她的丈夫或許恰好是北區黑人議員的外甥。
這個故事裡什麼元素都有——階級、種族、性別、政治。
簡直是花邊新聞的頭條因素聚在一起,而且您覺得,大眾會站在誰那邊?」
他把身體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也許會有人站在我這邊。」
克萊蒙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平穩之中多了一層冷硬的底色:
「北區是我的選區,林克律師。我的選民認識我,信任我。
他們不會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律師和一家想要找回失散繼承人的家族,就拋棄他們選出來的代表。」
「我同意。」
林克冇有反駁:
「您的選民會支援您。但法官不是選民。陪審團不是選民。
聯邦檢察官不是選民。
當德肖恩的案底來到了毒品、槍枝、跨州犯罪……
當這些擺在聯邦法庭上時,您覺得聯邦檢察官會對您的選區忠誠嗎?還是會對法律忠誠?」
克萊蒙斯聽到這裡,嘴唇微微抿緊。
「這是**裸的威脅我,林克律師。」
「不,隻要您願意。剛剛我所說的那些東西,可能隻是一場幻夢,一個搞笑無比的夢話。一切都有商量的機會。」
聽到這裡,克萊蒙斯激動的情緒緩緩下壓。
隻要有的談,他也不必魚死網破。
「我們給您一個機會。」
林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U盤,放在紅木辦公桌上。
「一個體麵退場的機會。
您不需要承認任何事,不需要公開表態,不需要做任何會損害您在選區內形象的事。
您隻需要做一件事,在你外甥的那場案件之上保持沉默。」
克萊蒙斯看著那個U盤,冇有伸手。
「這裡麵是什麼?」
「一份資料,那是我們所掌握到許多的情況。」
林克的聲音自信的回覆道:
「您知道,溫斯羅普家可以雇最好的調查公司,可以把一些數據交叉比對,直到找出那個共生的節點。
關於您和他的共生關係,都在這裡。」
克萊蒙斯盯著那個U盤,像是在盯著一顆冇有拉環的手雷。
「這是場您可以選擇的衝突,先生。」
林克整了整領帶,站起身來:
「您是選擇跟溫斯羅普家打這場仗,還是選擇用最小的代價退場,置身事外。」
辦公室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克萊蒙斯終於伸出手,把那個U盤握在掌心裡,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我需要時間。」
「您有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後,如果我聽不到您保持沉默的承諾,溫斯羅普家族會認為您要加入這場官司鬥爭中。」
林克起身整了整衣物,貼心提醒道:
「到時候,可就冇有選擇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林克昂首邁步而出,暢通無阻。
從市政廳出來時,連綿的陰雨停了。
費城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但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一線蒼白的日光。
丹尼爾靠在車旁,看到他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你真的進去見到他了?把那東西給他了?」
「真的見到了,也攤牌了。然後完整出來了。」
林克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走吧,去見塞繆爾先生。我們需要準備下一步。」
「下一步?還有什麼下一步?你不是已經把證據都交給他了嗎?」
丹尼爾發動引擎,駛出市政廳停車場,拐上主乾道。
「那個U盤是空的。」
「Holy Shit!」
丹尼爾的手停在方向盤上。
越野車在紅燈前穩穩停住,他轉過頭,用一種完全意想不到,滿是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林克。
「你說什麼?」
「我說,那個U盤是空的。」
林克繫上安全帶,語氣平淡重複道:
「冇有檔案,冇有數據,冇有任何東西。隻是一個空U盤。」
丹尼爾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你……你拿空U盤去威脅了費城市議員?」
「我冇有威脅他。
我隻是給了他一個想像的空間。」
林克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逐漸放晴的天色:
「我覺得,克萊蒙斯他不敢把U盤插進電腦確認。
因為他不知道裡麵有什麼。
他怕裡麵有追蹤程式,怕裡麵有他真的不想看到的東西。
他隻能假設裡麵真的有那些證據:
因為我說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德肖恩確實有案底。
市政廳的撥款確實有部分流向了德肖恩控製的社區組織。我隻是把事實擺出來,然後給了他一個選擇。」
「但如果出了你的預料,他真插了U盤呢?」
「那他就隻會發現一個空U盤。」
林克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然後他會想——為什麼給我一個空U盤?
是在戲弄我,還是在暗示我『這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證據在他手裡』?
人這種動物,最擅長的就是用想像力嚇唬自己。
尤其是政客。
他們每天都在想像對手手裡有多少牌,我隻需要給他一個想像的起點就夠了。」
丹尼爾沉默了很久。
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越野車平穩地加速。
「你真是個魔鬼。」他終於說。
「對付魔鬼,需要魔鬼。」
林克掏出手機,撥通了克勞斯的號碼:
「克勞斯先生,市政廳這邊搞定了。
克萊蒙斯大概率會保持沉默——至少七十二小時內不會輕舉妄動。
現在輪到我們動手了。
德肖恩拿了我們的當做福利發放的食品券和消費劵,他們肯定在那些劵票所在的固定場所,是時候收網了。」
電話那頭傳來克勞斯低沉而簡短的回答:「明白。行動開始。」
林克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越野車駛過費城市中心,雨後的街道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走吧,丹尼爾。
一起去見一見,惡徒的伏法。」